1968年5月16日,英国伦敦东部刚交付不久的罗南角公寓发生局部坍塌。这栋22层住宅采用大型混凝土板快速拼装,一次发生在18层的燃气爆炸,竟引发楼体一角连续垮落。它与今天的高层争议高度相似,都是在住房紧张时期追求建设效率,但中国今天面对的是大批设备同时变老,这才是新的风险起点。
罗南角后来经过加固重新入住,安全争议却始终没有消失,1986年仍被拆除。拆解过程中,人们发现部分板材接缝施工质量存在严重问题。这件事留下的教训不是“楼高必然危险”,而是规模化住宅只要把速度放在质量前面,几十年后就可能把节省下来的成本加倍还给社会,这才是高层住宅必须警惕的历史循环。
高层住宅真正可能先失去的,也不是安全,而是流动性。一套房子即使墙体稳固、电梯还能运转,只要买家预判未来十年要换电梯、修外墙、改消防、补维修金,报价就会先往下压。危房是建筑概念,卖不出去却是市场概念,后者往往出现得更早,因此高层住宅的第一次淘汰很可能发生在二手房成交环节。
过去买房时,人们主要问朝向、学区、楼层和地铁;今后还要问一栋楼有没有完整的维修记录。住房城乡建设部和国家数据局正在推行房屋建筑统一代码,到2027年底,新建房屋要基本实现设计、施工、验收、交易和运维“一码贯通”。当一栋楼的事故、维保和改造记录都能持续追踪,房屋履历迟早会进入市场定价。
这对高层住宅的影响很直接。同一地段、同样面积、相近楼龄的两套房,过去价格差距可能不大;未来一套所在楼栋连续完成消防检测和电梯更新,另一套长期拖欠维修金,价格就可能迅速拉开。房屋统一代码一旦与交易、保险和银行评估衔接,管理水平便不再是看不见的软条件,而会成为真金白银的资产分水岭。
资金制度也在改变。2026年7月8日,济南出台城镇房屋安全管理资金办法,专门处理危险房屋改造、隐患应急处置、房屋体检和保险等资金来源问题。它释放的信号不是地方财政要包办所有维修,而是高层住宅出现紧急风险时,不能再陷入业主投票慢、物业没钱、维修资金取不出的僵局。
深圳走得更具体,现行制度要求业主按月缴纳日常维修金,账户余额下降到一定比例还要预警和续筹。这与过去购房时一次性交一笔维修资金完全不同,相当于承认住宅与汽车、机器一样,需要持续投入才能维持性能。
英国的经历说明,责任和资金机制如果迟迟理不清,整改时间会被无限拉长。英国政府7月29日公布,英格兰已经识别出4469栋存在不安全外墙材料的11米以上住宅建筑;外墙安全计划覆盖的1395栋建筑中,仅27%已经开工或完成整改。建筑问题容易发现,产权、费用和责任问题更难解决,这证明高层住宅最怕的不是单项故障,而是没有人能够作出决定。
日本正在经历另一种压力。截至2024年底,日本房龄超过40年的公寓达到148万套,预计十年后超过293万套。老龄住户增加、空置房增多、业主委员会缺人,都会削弱公寓筹款和形成决议的能力。中国必须提前看到,人口结构变化不仅影响买房需求,也会影响一栋楼有没有足够的人力和财力继续运行。
但由此断言高层住宅没有未来,同样站不住脚。中国大城市集中了就业、医院、学校、轨道交通和商业服务,不可能让所有居民都住进低密度社区。若住宅无限向郊外摊开,通勤距离、道路负担和公共服务成本都会增加,因此人口和产业持续集聚的城市仍然需要高层住宅,高度本身并不是原罪。
真正有前景的,是地铁和就业密集区内,户数规模适中、消防系统清楚、物业收缴稳定、维修账户充足的高层。这类住宅可以用较多住户分摊电梯、保安、绿化和设备更新费用,单位家庭承担的成本未必比低密度社区更高,因此经营得当的高层住宅仍可能保持竞争力。
风险最大的,则是远离产业的新城高层。房子建得很密,商业和公共服务没有跟上,年轻住户逐渐离开,剩余家庭收入和缴费能力下降。一旦电梯、外墙、地下车库同时进入维修周期,少数愿意缴费的人承担不起,多数观望的人又不愿先掏钱,这类住宅可能在建筑老化之前就被市场打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