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在国民党特务的眼皮子底下,张澜、罗隆基从上海虹桥疗养院的特护病房神秘失踪,导演这一切的,正是董竹君。
这样的事,董竹君很早就开始做了。
1929年深秋,刚被组织营救出狱的黄埔五期生宋时轮,流落上海街头。他在广州起义失败后与党失去联系,身无分文,几近绝境。辗转打听到董竹君的住址后,他找上门去。董竹君当时刚与四川都督夏之时离婚,带着四个女儿在上海独立谋生,所办的群益纱管厂勉强运转。
这个穿旧西装的年轻人说,他刚从监狱出来,需要一笔路费回湖南找队伍。董竹君晚年,用极平淡的笔调记下这件事:“我见他诚恳,又是黄埔学生,便给了他几百元。”
董竹君没有说具体数字,宋时轮晚年对女儿讲起时,给出了确数:八百块大洋,一个小布包,足够买十几条步枪。他靠着这笔钱回到浏阳,拉起了游击队,后来汇入红六军。
1950年,已是第九兵团司令员的宋时轮,特地去上海看望董竹君:“董先生,没有你当年的资助,我可能早就死在上海了。”董竹君笑着说:“你现在是大官,我总算没有看错人。”
上海沦陷前后,锦江川菜馆实际上是地下党的一个活动枢纽。
1935年锦江川菜馆开张时,董竹君专门在二楼留下一个最隐僻的“特别间”,不对外挂牌。她交代亲信茶房,这个房间送茶水由她亲自来,客人谈什么,一概不准问。当时频繁进出这个房间的人,一个是潘汉年,一个是夏衍,还有石西民、于伶等左翼文化人。
董竹君记下了潘汉年的习惯:“他每次来,总是一袭长衫,话不多,喜欢点干烧鲫鱼和冬笋肉丝。”
这一时期,董竹君掩护过很多人,有时候几乎就是把性命拴在裤腰带上。
1937年,陈同生化名陈农菲,从苏州反省院被营救出来时,肺病严重,无家可归。董竹君二话没说,直接把他接回霞飞路的寓所,对孩子们说这是乡下来的表舅。
她在回忆录里写道:“他们一来,我就把孩子们赶到前楼,叮嘱在弄堂口跳绳,看到陌生面孔就回来报信。”有一次,法租界巡捕房突然来查户口,没有预告。亭子间里陈同生和几位同志正开着会。董竹君一面让保姆从后门楼梯上去敲信号,一面笑着把巡捕让进楼下客厅,用流利的法语和他们周旋。陈同生当即躺下装病,脸上被抹了一层黄栀子水,灯光下看着活像黄疸病人。巡捕上楼瞄了一眼,怕传染,很快掩鼻退走了。后来董竹君说到这一幕时仍心有余悸:“那时候心是提到嗓子眼的,脸不能变色。”
那一时期,文化界的左翼人士同样受到了董竹君的翼护。
1937年《救亡日报》在上海创刊,经费极度困难。郭沫若、夏衍四处筹款,夏衍找到董竹君,她当场开了一张大额支票。夏衍在《懒寻旧梦录》里特意留了一笔:“董竹君女士对我们经济上的支持,是不能忘记的。”于伶主持的上海剧艺社在“孤岛”时期活动,排演进步剧目,经常连演员的夜宵都成问题。董竹君让演员散戏后直接到锦江来,免费管一顿饱饭,有时还私下给剧社拨一笔款子,不立字据,也不要回报。
董竹君的护身符,是她用社会身份和复杂人脉织成的一张网。她刻意结交了杨虎的几房太太,和淞沪警备司令部的一些官场人物维持着微妙的“牌桌交情”,法租界当局视她为体面的实业家,青帮头面人物杜月笙也是锦江的座上客。
她对此从不避讳,晚年回忆时说:“我利用自己经商的公开身份,又有杨虎那层关系,敌特对我多少有几分忌惮。有时候明知我家里藏着人,也不敢贸然来搜。”
1946年,周恩来离沪前,和邓颖超在锦江那个“特别间”约见董竹君。周恩来明确告诉她,利用她的社会地位多做掩护工作,也为解放区筹集物资和药品。董竹君照办了,之后几年,医药、器械,甚至无线电器材,经由她的商业网络,从上海流向苏北。
1949年4月下旬,解放军渡江。
毛人凤根据蒋介石的意思,授意上海警察局长毛森,务必在撤退前处决张澜和罗隆基,两人当时被软禁在虹桥疗养院。
吴克坚领导的中共地下情报系统迅速把情况转告董竹君,要求她设法营救。董竹君找到副院长郑定竹,希望他能帮忙。郑定竹被董竹君的赤诚打动,他紧急修改病历,宣布张、罗二人病情突然恶化,“绝对不宜移动”,随后将他们秘密转移到另一栋楼的一间空病房,连疗养院内部的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特务数次上门要人,郑定竹都以“出了问题你向警备司令部报告”硬顶回去。毛森一度起了疑心,打算强行搜院。董竹君则每日派人以送滋补炖品为名,将外部情报和地下党的指令藏在食盒夹层里递进去,她对送饭的人只有一句交代:“盒子要亲手交给郑院长,谁都不许打开。”
5月27日,上海全境解放,张澜和罗隆基安然走出虹桥疗养院。
张澜拉住郑定竹的手,称他救命恩人,郑定竹摇了摇头:“真正该谢的人,是董竹君。”
解放后,董竹君把自己一手创办的锦江饭店上交国家,出任首任董事长。
当年她掩护、资助过的那些人,有的身居高位,有的没能看到胜利。
她没有多谈功绩,只留了一句:“我所做的,都是一个中国人应该做的。”在她看来,那份特别间菜单上反复出现的干烧鲫鱼,可能比一切溢美之词都更接近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