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7月,苏联撤走全部在华核专家。临行前,一位对中国怀有善意的苏联专家,悄悄对身边惊慌失措的中国同行说了一句话:“不要紧,我们走了,你们还有王淦昌。”
这句话分量很重。那时的王淦昌正在苏联杜布纳联合原子核研究所工作。这里聚集着多个国家的核物理学家,研究条件在当时相当优越。王淦昌既担任领导职务,也直接做实验。他不是去学习现成答案,而是在最前沿的问题上同各国同行较量。
1959年前后,王淦昌带领研究人员检查了数万张粒子径迹照片。那些照片看上去只是弯弯曲曲的细线,可每一条线背后都可能藏着一种未知粒子。经过反复比对,他们发现了反西格玛负超子,为认识反物质粒子家族补上了重要一块。
更难得的是,他没有为了抢成果而降低标准。发现可疑现象后,他要求继续测量和复核;不够确定的结论,宁可暂时放下。这种做事方式后来被他带进核武器研制:任何数字都得有根据,任何环节都不能靠“差不多”。
王淦昌的科学判断并不是突然冒出来的。留学德国时,他曾提出过寻找中子的实验设想,可惜没有获得实施机会。抗战期间,条件十分简陋,他又提出利用电子俘获产生的反冲来探测中微子。后来国外科学家沿着这一方向做出实验,证明他的判断走在了前面。
1960年7月16日,苏联方面决定撤回在华专家。短时间内,大批技术人员离开,援助合同和设备供应也受到影响。对中国核事业而言,这等于原先可以借助的拐杖被突然抽走。已经开头的工作不能停,只能重新整理资料,重新计算,再自己做实验。
同年冬天,王淦昌接到回国通知。他离开杜布纳时,国际声望正处在上升阶段,却没有为自己安排后路。家人后来回忆,他把在苏联积攒的工资捐给了中国驻苏使馆,回家时几乎两手空空。国家困难,他想到的不是先改善自家生活。
1961年4月3日,王淦昌被征求意见:是否愿意放下熟悉的基本粒子研究,转去参加高度保密的核武器研制?这意味着不再公开发表论文,不再参加国际会议,甚至不能告诉家人自己去了哪里。他年近五十四岁,回答得很干脆:“我愿以身许国。”
从那以后,王淦昌换了名字,叫“王京”。一个刚在国际物理学界作出重要发现的人,就这样从公开视野里消失了。可他并没有停止研究,只是把研究对象从照片里的微观粒子,换成了试验场上的炸药部件、测量仪器和一组组必须精确到极小误差的数据。
核武器不是几位科学家关在屋里推公式就能造出来的。理论、材料、加工、起爆、测量,哪一处接不上,整个试验都可能失败。王淦昌承担爆轰物理和试验研究方面的重要工作,带着年轻人反复做测试。一次不成,查原因再来;数据打架,就从仪器和方案逐项排查。
西北试验场风沙大、温差大,生活也很艰苦。王淦昌已经是队伍中的长者,却常往最危险、最繁忙的地方跑。第一次原子弹试验前,五十七岁的他还到爆炸塔上检查装置,确认雷管、探头和线路是否安装可靠。对他来说,签字之前必须亲眼看过。
1964年10月16日,罗布泊升起中国第一朵蘑菇云。1967年6月17日,中国第一颗氢弹试验成功。两次成功背后,是成千上万人的协同劳动。王淦昌的作用,不是一个人包办所有难题,而是在关键试验和重大判断上把关,把不同专业的力量拧到一起。
任务并没有随着两声巨响结束。后来,他又指导中国第一次地下核试验,参与组织后续地下核试验。核试验方式改变后,测量、工程和安全问题都得重新研究。他依旧保持老习惯:不迷信经验,不轻易放过异常数据,也不把一次成功当成永远正确。
家人承受的是另一种寂寞。通信地址只是一个信箱代号,孩子无法知道父亲究竟在哪里。十七年间,一家人难得完整相聚。女儿记得,1969年父亲抽空带全家去过一次香山,这竟成了那段漫长岁月里十分少见的共同出游。
1978年,王淦昌重新公开使用本名。此时,他已过古稀,国际物理学界早已变化很大。但他没有把余下的时间用来追补个人名声,而是继续推动惯性约束核聚变、核能和平利用和高技术研究。
1986年,王淦昌与王大珩、杨嘉墀、陈芳允联名提出发展高技术的建议,推动了“863”计划的形成。可以看出,他隐姓埋名的任务结束了,但思考并没有停。他关注的已经不只是一项试验,而是中国怎样在新一轮科技竞争中少走弯路。
1998年12月10日,王淦昌在北京逝世。1999年9月18日,国家追授他“两弹一星功勋奖章”。那位苏联专家当年的话,最终得到验证的地方,并不在于中国只靠一位科学家,而在于王淦昌这样的领军者能够带起队伍,让知识、经验和责任在困难中接续下去。
回头看,这段历史最值得琢磨的,是人才和自立之间的关系。设备可以暂时缺,资料也可能被中断,但只要有真正懂科学、肯负责、能组织团队的人,工作就有重新起步的可能。王淦昌放下个人最有希望继续突破的方向,换来的不是一句传奇,而是一套由中国人自己掌握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