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仅凭口供拼凑、对铁证视而不见的“神探”聂海芬,如今61岁,正领着丰厚的退休金,安然度日。可被她一手改写命运的张高平叔侄,即便拿到了110万国家赔偿,也换不回那被碾碎的青春年华。
这桩冤案背后,藏着两个普通农家耗尽十年、支离破碎的真实人生。
时间倒回2003年5月18日夜晚。安徽歙县的张辉、张高平叔侄开货车跑运输,启程前往上海送货。经人介绍,同乡一名17岁女孩搭乘二人顺风车去往杭州。谁也不曾料到,这场寻常的顺路搭载,掀开了两个家庭长达十年的噩梦。
次日,女孩的遗体在杭州西湖区一处水沟被发现。警方迅速锁定最后接触死者的张氏叔侄。负责该案预审工作的,正是时任杭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预审大队大队长聂海芬。
彼时的聂海芬顶着“女神探”的光环,是业内标杆人物,时常受邀前往警校授课,参与编写办案教材,经手案件长期被当作典型范例推广。可就是这位备受推崇的“神探”,在张氏叔侄一案里,留下了一段令人心寒的办案记录。
死者指甲缝内提取到陌生男性DNA,检验结果明确排除张辉、张高平。这本是至关重要的无罪证据,聂海芬却没有转向重新排查嫌疑人,而是竭力为这份无法匹配的物证寻找解释。她调取水文资料,论证水流可能造成证据变化,又咨询法医试图弱化DNA的证明效力。说白了,所有研判方向都围绕一个核心:坐实二人的嫌疑,摆在眼前的无罪线索,则想方设法予以搁置。
有一点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一名经验丰富的预审骨干,难道无法分清客观证据与主观推测的界限?DNA无法匹配,第一反应不是怀疑侦查方向出错,而是绞尽脑汁寻找理由去否定无罪线索,这样的办案思路,从一开始就将两名嫌疑人推向绝境。
缺少直接物证,也没有目击证人,侦查重心便落在获取口供之上。持续多日的轮番审讯、层层施压,最终得到了看似完整的认罪供述。张氏叔侄后来回忆,漫长的审讯之中身心饱受煎熬,长期的精神消耗几乎让人濒临崩溃。
依靠口供搭建起来的证据链,最终促成判决。张辉获判死缓,张高平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两名依靠货运谋生的农村汉子,一夜之间背负恶性犯罪的污名。赖以谋生的货车被变卖,家庭支柱轰然倒塌,家中老人无人照料,孩童无人抚育,原本安稳的家庭迅速分崩离析。
身陷囹圄的张高平自始至终不肯认罪,十年间不断递交申诉材料,指尖被纸笔磨出厚茧。他始终相信真相终会水落石出,却不知道真正凶手勾海峰早在2005年便已落网。这名出租车司机因杀害另一名女性被判处死刑,落网后供述的案件中,就包含这起命案。
然而这条关键线索,长久没能与张氏叔侄案关联起来。直到2013年,在持续申诉与媒体关注之下,浙江高院启动再审程序。3月26日,法院撤销原审判决,宣告张辉、张高平无罪。
走出法庭的那一刻,张高平神情麻木,没有悲喜。整整十年,三千五百多个日夜,健壮的中年人熬得两鬓染霜,人生最好的岁月尽数消耗在高墙之内。
两个月后国家赔偿方案落地,叔侄二人各自获得110余万元赔偿,包含人身自由赔偿金65万余元,精神损害抚慰金45万元。拿到赔偿款时,张高平一句感慨直击人心:这笔钱,购置一套房产便所剩无几。
话语满是心酸,而追责结果,更让人心绪沉重。
冤案曝光之后,浙江政法委开展调查,最终给予聂海芬记大过处分,调离预审大队长岗位。没有刑事追责,没有开除公职,薪资待遇并未受到重大冲击。之后她转入内勤岗位,平稳工作直至退休。1965年出生的她,2025年正式办理退休,如今61岁,领着退休金淡出大众视野。
网上很多人把这事归结为一个人的偏执与过错,可我觉得并不是这么回事。聂海芬需要承担主要责任,但一桩冤案能够顺利走完批捕、起诉、一审、二审全部流程,绝非仅凭一人之力。一道道司法关口接连失守,这背后的问题,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这事最让人接受不了的是,制造冤案所要承担的代价微乎其微,普通人蒙受冤屈付出的代价却难以估量。一纸记过处分,对应别人被硬生生夺走的十年人生。当年聂海芬凭借一系列案件收获诸多荣誉,可张氏叔侄被摧毁的人生,无法用金钱简单弥补。
逝去的青春无法追回,受损的名誉难以修复,家庭撕裂留下的裂痕,再多资金也无法填平。重回故乡的张高平,老宅早已破败,周遭旁人异样的眼光始终挥之不去。曾经踏实肯干的劳动者,出狱之后很难找到稳定工作,旁人很难放下“服刑人员”的标签客观看待他。
我们真正该问的,不是110万赔偿金数额高低,而是冤假错案为何会产生,追责环节为何常常从轻处置。每一起冤案,都不只是单一人员的失误,而是整套流程出现漏洞。有罪推定、口供优先、考核指标压力、问责机制模糊,任何一处短板,都有可能摧毁普通人的一生。
但是我认为,比起持续讨论聂海芬晚年生活如何,更值得重视的是,世间是否还有等待昭雪的蒙冤者,类似先入为主的办案思维是否依旧存在。迟到的正义固然好过永无昭雪之日,倘若每一次冤案平反,最终都只是温和处置,那么正义的代价,未免太过低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