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给你一小时,让你去看一下离世的至亲 你会不会去?
那摞旧稿纸藏在书柜最顶层,压在一套《电机工程手册》后面。我搬进这套商品房十五年了,头一回爬梯子去翻。
稿纸是十六开的,抬头印着"××电力设计院"的红字,钢笔字端端正正,写了半页就断了。旁边有一行铅笔小字:"1986年3月12日,女儿中考前夜,写不下去。"
我坐在书房的地板上,背靠着书柜。窗外是路灯投进来的橘黄色光,照在瓷砖上,和从前老房子的水泥地不一样。
我把那摞稿纸摊在膝盖上,还有半页没写完的,题目是《论220千伏输电线路防雷接地技术》,底下画了一张示意图,导线、避雷针、接地电阻,一笔一划,跟印上去似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纸面干干净净,只写了二个字——"小雪"。那是我小时候的乳名,他走以后再没人这么叫过。
屋里忽然暗了一下,像谁挡了路灯的光。我抬头,看见书房门口站着个人。
蓝灰色工作服,左边口袋别着一支英雄钢笔,笔帽夹磨得发亮。他比我记忆里瘦了些,但脊背挺直,像他调试了一辈子的那些输电铁塔。他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副老花镜,没戴,就这么看着我。
"爸……"我嗓子发紧。
他走进来,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转了一圈:"这房子亮堂。"
"电梯房,十二楼。"我说。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摊在地上的稿纸上,伸手去够——指尖穿过纸面,像光穿过玻璃。他愣了愣,收回手:"摸不着了。"
"那半页,"我指着稿纸,"你后来写完了吗?"
"写完了,"他说,"防雷接地那一章,改了三遍。你妈嫌我写得慢,我说这是正经事。"
"可是你没写完就……"
他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支钢笔。那是他退休那年单位发的纪念品,他用了十几年,笔帽裂了还用胶布缠着。
"小雪”他忽然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涩,"你小时候,有一次打雷停电,你哭了一晚上。我抱着你坐在窗边,指着天上的闪电说,那是高压线在放电。"
"我记得,"我说,"你说有避雷针,我们楼不会倒。"
"可是我没告诉你,"他停了一下,"那天你妈上夜班,我一个人抱着你,怕得要死。怕你吓坏了,怕雷把变压器打坏了,怕你妈路上不安全。"
我鼻子一酸。他从不说这些的。他只会写技术报告,画电路图,在饭桌上跟我讨论欧姆定律。那些"怕"字,二十年了,我才第一次听见。
"爸,你走那天,我还在加班。"我说,"我赶回去的时候,你已经……"
"我知道,"他说,"我看见你了。你在大厅门口站了很久,没进来。"
"我怕。"
"怕什么?"
"怕看见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口。十二楼的夜景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他背对着我,说:"那些年我怕好多事,怕你考不上高中,怕你嫁错人,怕你工作太累。后来想明白了,怕也拦不住。你过得挺好,我看见了。"
"你怎么看见的?"
"你站在阳台上浇花的时候,你对你女儿笑的时候,你半夜起来给女婿煮姜汤的时候。我都看见了。"
他转过身来,身形比刚才淡了一些,像路灯的光透过一层薄纱。
"时间快到了,"他说,"稿纸收好,那半篇我后来写完了,在你妈那儿。"
"妈从来没给我看过。"
"她忘了。"他笑了笑,"你记着,防雷接地,关键在接地电阻小于等于四欧姆。生活也一样,接住自己就好。"
他往门口退了一步,工作服上那支钢笔闪了一下光。他说:"别怕,我一直都在。"
门框空了。
我坐在地板上,路灯的光重新漫进来。膝盖上的稿纸还摊着,那两字铅笔写的"小雪",在灯光下泛着旧旧的暖。
我拨了妈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妈,爸以前写过一个防雷接地的稿子,后半部分在你那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有,"妈的声音有些颤,"他说是给你的,让我收着。我放哪儿了来着……"
"不急,"我说,"我明天来找。"
挂了电话,我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半页稿纸。图上的避雷针画得一丝不苟,每一个拐角都笔直。
像他站了一辈子的姿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