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退休教授王德峰谈财富、信仰与道义：真正令人不安的不是人人想赚钱，而是成功只剩价格、教育只剩分数、人情只剩算计，一个社会该怎样在逐利浪潮中守住良知、信任与长久秩序

 
王德峰1956年出生，曾任复旦学院副院长，现列入复旦大学哲学学院离退休教师名录，长期研究马克思主义哲学和西方艺术哲学。他对财富、幸福与当代信仰的讨论，多年来一直受到社会关注。

 
在复旦大学的一场公开讲座中，王德峰并未否定金钱的现实作用。他认为，人摆脱贫困、获得生活安全，都离不开财富；可当积累财富变成无限扩张的目标，追求便容易滑向支配欲，幸福反而越来越远。

 
这恰好点中了许多人的困惑。工资提高了，还盯着更大的房子；孩子成绩不错，又担心别人跑得更快。目标不断加码，满足却越来越短，生活像一条没有终点线的跑道。

 
问题不在于人们努力谋生，更不在于年轻人希望获得较高收入。劳动改善生活，本来就是社会前进的动力。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把收入变成衡量人格、能力和人生价值的唯一尺子。

 
当这把尺子进入教育，分数和就业回报便可能遮住其他价值。孩子会不会体谅别人、能不能独立判断、是否愿意承担责任，难以迅速换算成名次，却决定了他将来成为怎样的人。

 
它进入职场后，认真可能被视为吃亏，守信可能被当成不够精明。企业若只盯短期利润，便容易忽略质量、信誉和长期研发。个人和机构都在抢眼前收益，社会最终承担的却是信任成本。

 
它也会渗进普通人的关系。邻里见面越来越少，亲友聚会容易变成生活条件的比较，帮助陌生人之前还要反复计算风险。人没有停止交往，只是交往中多了一层防备。

 
道义并不是要求所有人放弃利益，更不是让普通人只谈奉献。它体现在做生意不欺骗、工作不糊弄、竞争不越线，也体现在有能力时愿意拉别人一把。这些细小约束，维持着社会日常运行。

 
财富能够改善生活，却不能独自提供归属、尊严和信任。制度可以划出不可逾越的红线，法律能够处理已经发生的纠纷，但一个社会若事事都等到法律出面，人与人之间的合作成本必然升高。

 
我认为，最值得重视的不是一句网络热传的话有多刺耳，而是我们是否愿意承认，单一的成功标准正在制造焦虑。赚钱没有错，选择回报较高的专业也没有错；错的是把没有高收入的人视为失败者，把不能马上变现的知识看成无用。

 
一个成熟社会应当允许人追求财富，也尊重那些从事基础研究、文化教育和普通服务的人。市场可以给职业标价，却不该替整个人生定价。孩子需要学会竞争，也要知道什么不能拿来交换。

 
守住道义不必从宏大口号开始。把承诺当回事，把产品做好，把工作完成，对家人少些比较，对陌生人多一点善意，这些看似普通的选择，才是社会信任真正的来源。

 
发展带来了更丰富的机会，也对价值判断提出了更高要求。能创造财富，是一个社会的能力；能在财富增长中守住公平、诚信和人的尊严，才是它走得长远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