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5月,北京卫戍区警卫班长赵保群,接到连队指导员通知,提干政审已经通过,不过需要前往解放军301医院,执行一项临时监护任务。
1972年5月,北京卫戍区警卫班长赵保群刚接到提干政审通过的消息,转眼就被安排到解放军301医院执行临时监护任务。对他来说,这本来可能是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没想到最后却成了人生最大的转折。
病房在走廊最里面,窗户糊着报纸,屋里光线昏暗。病床上的老人化名“张绪”,左腿粉碎性骨折,脸部浮肿,胡子留得很长,平日只能躺着,连翻身都困难。
上岗前,专案组交代得很清楚:不许病人与外人接触,不许家属单独探视,也不许在生活上给老人额外方便。每周两三次,专案组人员来到床尾,反复追问那些已经问过多遍的问题。老人回答得慢,却始终清楚;对方声音大了,他就闭上眼睛,等对方说完再睁开,既不争辩,也不低头。
赵保群站在门边,余光总能扫到床头。他发现,老人枕边一直放着一本《赤脚医生手册》,书角已经磨得发白。有次护士查房时不小心把书碰到地上,赵保群弯腰捡起,拍掉灰尘递回去。老人看了看他,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老人吃得很节省。护士送来一碗粥、半个馒头和一点咸菜,他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软后慢慢吃下去,连落在床单上的碎渣也不浪费。后来护士心里不忍,多送半个馒头,老人却把没吃完的部分用纱布盖好,留在床头柜上。
有一次,赵保群脚气发作,走路一瘸一拐。老人看见后,把护士叫到床边,指了指他的脚,又指向自己床头的一小管药膏。护士明白了他的意思,拿药给赵保群。年轻战士愣了一下,接过来说:“谢谢首长。”老人摆摆手,转过脸继续看窗外。
这些小事让赵保群慢慢觉得,眼前的老人绝不是一个只会躺在病床上等待审问的人。他身体已经垮了,性子却硬,待人也有分寸。那种沉默,不像软弱,更像是经历过大风浪之后的克制。
7月28日晚,赵保群轮到休息,刚在值班室躺下,电话便响了。等他冲回病房,老人已经失去意识,脸色发青,嘴角吐着白沫,身体不断抽搐。地上有水渍和药渣,值班战士小吴脸色发白,说老人喝完一剂中药不到十分钟就开始呕吐,随后便成了这样。
这剂药是专案组一名姓李的干事傍晚送来的,说是医院开的方子。现场没人能讲清药从哪里来、谁看过方、具体用了多少。赵保群蹲下,用手指沾了点药渍闻了闻,苦味里带着酸味。
他当即让小吴守住门,不准任何人进去,自己转身冲向一公里外的医生值班室。夜里的医院走廊空荡荡的,胶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啪作响。主治医生宋蓝发被他拉到病房时,听筒还没有挂好。
宋医生检查了老人的眼睛和脉搏,低声判断可能是中毒,随即从急救箱里取出针剂。赵保群按住老人不断抽动的手臂,配合医生完成抢救。后半夜,老人连续吐出黑色液体,医生和他轮流擦洗、观察。直到天快亮,抽搐才慢慢停下来,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老人还没有脱离危险,赵保群就搬来一把椅子,坐在病房门口。接下来的两天两夜,他几乎没有合眼,除了上厕所,没离开过那扇门。专案组人员想进来查看,也被他挡在外面:“医生说了,现在不能探视。”
对方瞪着他,问他是什么态度。赵保群没有让开,只说:“这是为病人负责。”在那一刻,他顾不上提干,也顾不上那几条不许“给方便”的硬规矩。他只知道,一个正在抽搐、可能随时没命的病人,必须先得到救治。
11月6日,连队指导员把赵保群叫进办公室。屋里还有两个穿便装的陌生人。指导员低着头告诉他,监护任务结束,组织决定让他提前退伍,第二天就离开部队。赵保群追问原因,得到的只有一句:“服从安排。”
收拾行李时,同乡战友偷偷塞给他一包烟,关上门后才压低声音说:“你知道自己守的是谁吗?张爱萍,上将。”赵保群的手停了一下,只回了声“哦”,随后继续把被子捆紧。
他离开北京那天,天色阴沉。火车开动后,他朝医院方向看了一眼,随后转过身,对着车窗上的影子整理了一下那身已经洗得发白的军装。
回到江苏海安,赵保群成了普通农民,后来到公社砖瓦厂挑砖。扁担压在肩上,一天下来肩膀肿得老高。夜里用热水敷脚时,他常会想起那管凉丝丝的药膏。药膏早已用完,铁皮管却一直留在抽屉里。
1985年秋天,他在田里收稻子,村支书隔着田埂喊他,说有北京来的信。信的落款是“张爱萍”,内容不长,只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说自己找了很久,才打听到这个地址。
赵保群拿着信,在田埂上坐了很久。金黄的稻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后来他才知道,那位沉默寡言的“张绪”,正是开国上将张爱萍。张爱萍康复并恢复工作后,始终没有忘记这名年轻战士,多方寻找他的下落。多年以后,两人在北京重逢,结下了一段跨越岁月的情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