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集体拆散、把国企搞垮、把人心搞乱,算不得本事
这些年,社会上一直流传着一种论调:集体是“包袱”,国企是“低效”的代名词,恨不得把这两样东西统统拆掉、卖光。
集体和国企,在今天这片土地上,早就不单单是生产单位了。它们是社会结构里的黏合剂,是许多人心里最后那层兜底的网。你到县城、到乡镇、到老工业基地的家属院里走一圈,就会明白,那些厂房和宿舍楼,撑着的不是GDP,是几代人的身份认同、安全感和活法。
一个在国企干了三十年的老车工,他未必懂什么全要素生产率,但他知道,厂子在他就在,车间里的机油味比家里的饭菜味还让人踏实。他的孩子可能在外头打工,他自己可能也抱怨工资涨得慢,但每个月那张工资条,是秩序,是规矩,是生活还能往下过的依据。
你把厂子拆了,他拿一笔买断钱,头一个月觉得得了大便宜,半年后他发现,钱花得差不多了,可每天早上七点骑自行车出门的习惯还在,到了厂门口,看见铁锁和保安,他推着车愣在那里,那个瞬间,他丢掉的不是工作,是几十年形成的那套生物钟,是他和这个世界最熟悉的连接方式。
人心就是这么乱的,不是一声号令之下轰然而乱,是日复一日无所适从的磨损。
鼓吹彻底私有化的人,最擅长的就是算经济账,他们给你看报表,看利润率,看国际对标,话术一套一套的,好像只要把资产卖给出价最高的人,所有的弊病就药到病除了。但他们从来不谈一个词:社会成本。那个成本里最核心的一项,就叫人心稳定。
把集体拆了,把国企卖了,接手的人是不是就一定更高明?未必。我看过太多地方改制之后的烂摊子,资产被装进各种五花八门的壳里,最后连壳都找不着了。
而人呢?五十来岁的老职工,再就业没人要,创业没本钱,只能去干保安、送外卖,不是瞧不起这些行当,而是你想过没有,一个半辈子站在车床边、跟钢铁打交道的人,忽然要去跟算法赛跑,他腿脚跟不上,心里那份落差,比收入下降更毁人。
这种落差是无声的,不会上热搜,但会在饭桌上、在棋牌室里、在社区诊所的挂号队伍里慢慢发酵,变成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怨气。怨气攒够了,社会的缝隙就大了,缝隙大了,什么风吹进来都挡不住。到那时候你再回头找那个当初拍板卖掉的人,他早就带着团队的顾问费出国了。
我知道有人会反驳:不改,那就是养懒汉,那就是吃大锅饭,那就是阻碍市场活力。我完全同意国企必须改革,必须动刀子,必须有进有退。但“改革”和“拆毁”是两个东西,很多人故意混为一谈。
改革是在承认历史和现实的基础上做手术,是切除病灶保留肌体;拆毁是把整栋楼爆破掉,然后告诉你在废墟上能长出更好的。可现实是,废墟上常常长出来的不是花园,是荒草,是无人认领的债务,是被遗忘的人群。
那些把“低效”挂在嘴边的人,从来不问一句:这效率是为谁而存在的?如果效率意味着把一万人的大厂变成三百人的核心团队,其余九千多人自谋生路,那这效率就是冷酷的,就是抽掉了社会底座的。真正的本事,不是算得出裁员能省多少钱,而是算得出这些钱省下来之后,社会要多花多少钱去填人心的窟窿。这笔账,他们从来不算,因为他们算不清,也算不起。
再看集体。农村的集体资产、城市的集体企业,这些年被盯上得尤其厉害。有人把它形容成“沉睡的资本”,言下之意是快唤醒它,快变现。但集体这两个字,对最普通的老百姓来说,意味的是“我们”而不是“我”。你把它拆了,变成股份分到个人头上,好像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了一张纸,公平了,清清爽爽了。
可那张纸,农民拿在手里,他能看懂吗?他能靠那张纸在生病的时候找到组织吗?他能靠那张纸在遇到天灾人祸的时候有人帮他协调吗?不能。集体之所以是集体,是因为它承载了互助的功能,承载了熟人社会里的那点道义和人情。
你把这些拆散了,换成一堆冰冷的股权数字,表面上是进步了,实际上是把人从共同体重重地推了出去,让他一个人去面对市场、面对风险、面对一切不确定性。人心散,就是这么散的,散在看似公平的交易里,散在一纸协议签字画押的瞬间。
把集体拆散,把国企搞垮,把人心搞乱,这活儿真的不难。真正难的是在尊重历史的前提下慢慢调整,是在不把任何人当包袱的前提下寻找出路,是在账本之外还惦记着菜市场里那些晃晃悠悠的背影。拆是本能,建是修行。如果说今天还有什么是值得较真的,那就是在这个急功近利的时代,有人还愿意为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缺了就要出大事的东西较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