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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拿了平板到青旅公区看电影,下楼的时候碰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她没带房卡在和妈

晚上拿了平板到青旅公区看电影,下楼的时候碰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她没带房卡在和妈妈打电话,看到我之后对话筒说:“不用了妈妈这里有一个姐姐。”声音很好听,但从长相上分辨不出男孩女孩,我给她刷了卡,一起到公区,分别的时候说了句“谢谢姐姐”,过了一会儿又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句“姐姐姐姐我先走了。”姐姐姐姐地给我叫晕了。我们就这么算是认识了。没过半个小时,她过来找我,问我可以和她玩会儿吗?我当时以为她是小男孩,心想我不会打游戏,也不会玩青旅公区的足球机,但还是鬼使神差关了平板去了。

我和她还有她妈妈坐在放电影的幕布下面。聊了几句我才知道她是女孩。寒暄的时候我说我在找工作,她们说中考结束出来玩。聊着聊着她眼睛红了,她说她不懂地球为什么运转,为什么人类选择活着和考试。她聊到她因为身体原因休了学,聊到中考查分和中考前的种种流程,聊她对她的朋友两肋插刀,聊她不想要成为一个自私的人。聊到休学的时候她眼睛一直在闪烁,问她妈妈这可以说吗,她妈妈也很回避。我知道这是有点自我暴露的话题,连忙说不想说就不说了,不想说就不要说。她很犹豫,我从她眼睛里读到的是一种情绪,像小动物,就是:“我能够信任你吗?”

其实她能信任我。只不过我不舍得让她和她妈妈觉得讲出一些事情是一种冒险。我知道陌生人很难给人安全。所以我说你不想说就不要说给我听,如果你想说那我在听。

然后她聊到隐居、自我和自由、休学之后回去很有压力、活在人群的目光中无法不内化他人的评价,聊到文理分科、想当医生但是考不上、休学之后读不了重点高中让妈妈失望了。我听完她说这些,我问:“是休学让你感觉羞耻吗?让你觉得你很脆弱?”

她说是。

我心里有了一个猜测,有点小心翼翼地问:“休学这件事让你的心理状态变得不太好?”

她愣住了。

我说:“这样会不会太冒犯,是因为心理上的问题……?”

她笑了,有点如释重负,说是的。

我也笑了,我说那你就遇对人了。我也是病人,比你病得还要久一点儿。

可能是共同的弱点会迅速拉近任何人的距离,我们很快聊得更敞开了。她有点话唠,我从她身上感受到一种既怆然又狂妄的力量。我试图把我知道的事讲给她听,又不愿意让她觉得我明白得太多。那太不真实了。我试图让她明白她所疑惑的问题我也未必有很好的答案,我想让她知道她其实在对着一个和她同样茫然困惑的所谓大人倾诉烦恼。当然,在过程中我也能感受到她母亲对她的隐性压迫。这是无法在桌上开口去讲的,我没有资格也无法证明我的直觉准确,所以我只是告诉她,我和家里人的关系很差,而我现在已经自由。

我不知道能帮到她什么。事实上我什么都帮不到她。十四五岁的女孩罹患双相,如果是大人的错,我很想杀人。但我无法确定,更无法断案。所以我只是一遍一遍告诉她,哪怕是在她妈妈面前也这样告诉她,妈妈说的出人头地不是最要紧的,妈妈也一定希望你健康平安,我也是这么希望的。当然,我不能确保她妈妈是这样想的,我只能这样说。如果她生病是她妈妈的错,请老天不要放过这种人。

上楼之前她要了我的微信,我当然给了她。她不会明白一个陌生的我会有多么希望她好好活下来。也许她妈妈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一遍一遍地说只要健康平安就好,她或许觉得这个年纪的孩子无论如何也不该以活着为目标。她会去读高中,会面对更多的离散、创伤、朋辈压力和疾病带来的自我凌迟。我望着未来的种种,看着眼前的她们,总觉得面前的人们此刻还尚不知情。我像一个穿越而来的异旅人,无法改变注定发生的未来,无法更改宇宙的轨迹,只能告诉她一定,一定要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