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三农”问题，喊了多少年了？每年中央一号文件都是“三农”，为什么始终解决不了？二十大报告说，“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最艰巨最繁重的任务仍然在农村”——为什么最艰巨最繁重的任务在农村？到底难在哪儿？

这个问题的根源，很多人不敢碰，因为要考虑政治正确：包产到户是正确的，人民公社是错误的。谁如果公开否定这一点，是要犯政治错误的。

但这个前提不松动，真正的讨论就没法展开。因为客观规律不跟你讲政治正确，规律就是规律，你不去碰那个根源，你就永远在表面问题上打转，本质问题永远解决不了。我们实事求是地看，包产到户之后，土地分到了千家万户。好处是当时确实激发了积极性，但代价是什么？是农业变成了无数离散个体的事情。这个分散格局一旦形成，一系列问题就不可避免。

第一，农民必然被上下游同时挤压。

你想想看，一个种地的农民，他的上游是什么？种子公司、农药公司、化肥公司——全是工业化大生产、大组织。他的下游是什么？肯定是集中收购规模化流通。搞养殖的也一样，上游是饲料厂、种苗公司，全是工业化大生产，下游是批发市场、商超、电商平台，也是规模化流通。一个离散的个体农民，面对上游是蚂蚁对大象，面对下游还是蚂蚁对大象。他有什么议价权？他有什么谈判能力？什么都没有。只有组织才能对抗组织。个体不可能对抗组织。这是铁律。所以农民注定是被挤压的。上游要赚他的钱，下游也要赚他的钱。他的利润空间被两头吃干榨净，日子怎么可能不苦？而且当前的农业，生产效率远远低于工业，你效率本来就低，还被两头挤压，你怎么活？你再聪明再勤快，你也富不了。

第二，分散格局下，先进技术无法普及。

钱老说得很清楚：第六次产业革命就是建立农业型的知识密集产业，要把现代科学技术都用上，要搞产销一体化、集团化运营。请问，无数离散的农民，他能干什么？他怎么搞高科技？他怎么搞资本密集？他怎么搞农工商贸一体化？他搞不了。土地不集中，大机械上不去，智能化没法推，规模上不去，技术进不来，人才留不住，农业当然搞不好。

第三，分散的小农根本没有能力承担社会责任。

食品安全怎么保障？靠小农的良心吗？

这和坏不坏没关系，是他根本没这个能力。他种植或者养殖的东西出现病害，他必须拼命补救，他不用药他怎么办？

他也要生存啊，他的风险承受能力很差的。环保怎么搞？农业面源污染已经被提上日程了。以前主要盯着工业污染，现在农业污染也要管。但你让一个小农自己去治理污染，他有这个能力吗？他有这个资金吗？

没有。你罚他，你关他，罚完了关完了呢？

他靠什么吃饭？食品安全保障不了，环保治理不了，这些都不是小农的错，是“分散”这个结构本身注定了的。你不改变结构，只去骂人、处罚、说教，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所以，所有问题的总根源，就是分散。

不集中，什么都干不了。不集中，农民永远是被挤压的弱势群体，不集中，技术就进不来，不集中，食品安全、环保，都解决不了。把所有这些串在一起看，你会发现：单点突破是无解的，这些问题根本不是孤立的问题，它们全部是“分散”带来的恶果。必须把所有问题放在一起，用系统性的方案去解决。

毛主席当年搞人民公社，有一个很现实的原因：国家要搞工业化，需要农业提供积累。如果你把粮食分散在千家万户的小农手里，你怎么把粮食收上来？成本极高。只有把农民组织起来，以人民公社为主体，才能完成这个历史任务。说实话，在那个时候，搞人民公社的效率未必比包产到户高——你那么穷、那么落后，分散着干可能还更灵活。但为什么必须组织起来？

毛主席讲过“大仁政”和“小仁政”。大仁政，就是先集中力量把工业搞起来，这是为了人民的长远利益。农业支持工业，这是必须走的一步。但毛主席绝对不是只让农民付出、不让农民收获。他对农民的感情极深，他想的是一个完整的闭环：农业支持工业，工业搞起来之后，再反哺农业。

这条路，前半段走完了。中国靠农业积累支撑起了工业化，最难的时候扛过去了，工业体系建起来了，但就在工业刚刚有能力反哺农业的时候，地分了。

——罗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