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往事》二
小城渐渐恢复了本有的元气,车水马龙,岳庙内外,香火鼎盛,也是园里,亭台楼阁,三教九流,提笼架鸟,谈天说地,雪月风花,覆盖立信,扣盅而去,潇洒如风。
有一年夏天,爷爷高中毕业,突发奇想,想到上海滩看看,一早他来到城南的火车站。我小时候看到车站的主体一座日本式的建筑,建于上个世纪的四十年代,红砖尖顶,很有特色,日本人当初炸了这座车站是为了摧毁沪杭交通,后来日本人又在原址重建,不是鬼子良心发现,只因为这条铁路对他们实现“大东亚共荣”太重要。据说,这个车站始建于1908年,而爷爷第一次坐火车的时候,车站是长什么样子,现在则很难考据了,但站前各种店铺林立,黄包车川流不息的景象,在我的童年也依稀记得。
火车晃荡晃荡了一个多小时,爷爷从上海梵皇渡站下车,这座在我读高中时还在的车站,曾在现在的凯旋路上,一座坐西朝东的三层建筑,站屋正中,歇山屋顶,两旁是对称的尖顶,天桥居中,围栏台阶南北分设,很有味道,可惜如今也荡然无存了,这种被消失的记忆在我的松江和上海,太多太多,令人心酸。但做不到的修旧如旧,如果又在原址重建,像现在的松江火车站,留着更恶心人。
那个年代人的徒步的能力非现在人可比,初到繁华地,钱得省着花。黄包车自然是不敢轻易地叫,爷爷竟然凭着双脚走到了南京路,兜了大世界,四马路不明就里,回到南京路,想日后给他的父亲一个惊喜,奢侈地在王开照相官拍了个照,便匆匆返程,已是傍晚时分,拖着倦体,阮囊近空。
挤过人群,爷爷匆匆地买了张站票,登上火车,独依车厢一角,怅然若失,迷迷瞪瞪地站着睡着了,见过的和未见的十里洋场在他的梦中翻江倒海,全然不知一妙龄女子正含情脉脉,凝视已久。
火车突然地刹车,惊醒了爷爷,一个踉跄,倒在了女子的座位旁。“勿好意思,勿好意思”爷爷连忙赔不是。“没事,没事,先生你没事吧”女子一边做搀扶状,一边应道。“你真好玩,怎么站着就睡着了呢?”说罢,女子便绢头半掩,笑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此语之外,爷爷不知如何应答,面红耳赤,羞愧难当。“你怎么一个人出来啊?”还是女子出落大方,打破了僵局,有一搭没一搭地,爷爷和她攀谈了起来。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奶奶,奶奶的沪上之行,只为宣泄对父母絮絮叨叨劝婚的不满。这样的场景在当时足够浪漫,也有些许的反叛。
这绝对是爷爷的一场艳遇,让他在回到鹤溪街后兴奋了好几天,然而现实却压迫而来。高中毕业,想读大学,显然是爷爷的父亲力所不能及的,身为长子,子承父业在镇上教书也许是爷爷唯一的选择,但他心犹不甘,在帮父亲打理了半年之后,爷爷决定去县城闯荡。
来到了松江,二年的学习,让他对这里的大概还是熟悉的,十里长街,东至华阳西跨塘,沿街商铺林立,余天成的中药香,鼎泰丰的笔墨芬,清真馆的羊肉香喷喷。虽不及上海滩的洋气摩登,可也一样繁华且更具传统,小桥流水人家,普照万家灯火。
尽信书不如无书,但爷爷毕竟还是个读书人,不自觉间,他来到了城里第一学府省立二中,走进云间路,诗人戴望舒的苦恋,在此写下的《雨巷》,让他也有了悠长又悠长的惆怅,他也想到了火车上的女子,亦如丁香般的芬芳,不知她在何方,彷徨又彷徨。想罢,自觉可笑。
突然间,火光电闪,日本人飞机在天空中呼啸而过,火光四起,顿时城内一片慌乱。爷爷也被困在城墙下。有钱人家,纷纷逃难,先到佘山,后到租界。而多数人家只能选择忍受,等待时机转变,爷爷显然只能是后者。
一阵狂轰滥炸之后,鬼子进城了,国军稍作抵抗之后不见了踪影,城里的百姓只能接受鬼子的“皇恩浩荡”。城内总算太平了下来,义士的抵抗转入地下,百姓的多数则逆来顺受,安顿生计,但城墙已是残垣断壁。
城南有条叫竹竿汇的巷子,如今已被仿古的庙前街所淹没,和黑鱼弄一样,当时也是江浙一带移民的集聚地,绍兴人摇着乌蓬船,扬州人拿着三把刀,苏州人拎着皮箱……。鬼子进城前,有一个草场健司的日本人在街上开了一家油漆铺,油漆质量好过国货,日本掌柜又特别客气,整天低头哈腰,迎送客人,生意颇为兴隆。鬼子一进城,就更加如鱼得水,但这日本掌柜很识时务,继续低头哈腰,生怕拉仇恨,生意就更加红火。因生意扩展,人手不够,日本掌柜贴出招聘启事,爷爷凭借学历居然给这日本人做起了账房先生,算是在城里站住了脚,爷爷只为谋生,却因此埋下了他人生悲剧的种子,这算不算历史的巧合?……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