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说起曹操,总是那副面孔:横槊赋诗的豪迈,挟天子令诸侯的权谋,赤壁败退时的苍凉大笑。仿佛这个人天生就该站在历史的聚光灯下,功过是非任人评说,终究是个赢家。可我觉得,他其实是个悲剧人物。这话说出来怕是有人要笑:曹操若是悲剧,那汉末群雄岂不个个都是悲剧中的悲剧?且慢,让我把话说清楚。建安二年,曹操的父亲曹嵩在徐州遇害。那年头兵荒马乱,死个把人本不算什么大事。但那是他爹。史书上记载曹操的反应很简单——“志在复仇”。四个字而已。可你想过没有,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在乱世里好不容易站稳脚跟,正准备大展拳脚的时候,忽然得知自己的父亲被人杀了,连尸首都找不全。那一刻他心里是什么滋味?没人知道。因为曹操从来不哭。至少不在人前哭。他后来东征徐州,一路屠城,杀得泗水为之不流。史家说他残暴,说他嗜杀。可你有没有想过,那滔天的怒火底下,藏着的或许是一个儿子无处安放的悲痛?只是这悲痛太深太重,最后化成了一场人间炼狱。说来可笑,曹操这辈子最大的敌人不是刘备,不是孙权,甚至不是周瑜诸葛亮,而是他自己那颗不肯服软的心。建安五年,官渡之战前夕,他最好的朋友张邈背叛了他。张邈是谁?那是当年和他一起逃亡,一起起兵,可以托付后背的人。结果这个人联合吕布,端了他的老巢兖州,差点把他逼上绝路。曹操后来抓住张邈的弟弟,问他:“你哥哥呢?”那人说:“逃了。”曹操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我知道。”他知道什么呢?他知道人心会变,知道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知道他从此以后再也不能相信任何人了。这才是真正的孤独。有人说曹操多疑,杀吕伯奢全家,杀华佗,杀孔融,杀杨修。没错,他是多疑。可你想想,一个被最好朋友出卖过的人,一个亲眼看着儿子为救自己而被乱箭射死的人,一个老婆宁可回娘家也不愿再见到他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多疑?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战的前一年,郭嘉死了。郭嘉是他最信任的谋士,也是他唯一愿意放下防备与之交谈的人。史书上说曹操每次出征,必与郭嘉同车而行。两个人挤在一辆战车里,颠簸在尘土飞扬的路上,谈天下大势,谈人生理想,谈那些说不出口的恐惧和不安。郭嘉懂他。可郭嘉三十八岁就死了。曹操给朝廷上书,说:“自从郭嘉去世以后,我每次遇到大事,都会感到茫然若失。”这句话从一个睥睨天下的枭雄嘴里说出来,格外让人心酸。他不是没有别的谋士,荀彧、贾诩、程昱,哪一个不是一等一的人才?可那些人敬他、怕他、利用他,唯独没有人像郭嘉那样,真正地理解他。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没有知心人,而是有了之后又突然失去。再说说他的家庭。丁夫人是他的原配,因为曹昂的死与他决裂。曹昂是谁?那是他的长子,是他在宛城之战中为了掩护他撤退而被乱箭射死的儿子。丁夫人没有生育,从小把曹昂当作亲生儿子抚养。曹昂一死,她的天塌了。她哭着对曹操说:“你将我儿子置于死地,却毫无悔意。”曹操把她送回娘家,希望她能消气。过了些日子,他亲自去接她。史书上记载了一个极其动人的场景:曹操站在丁家的院子里,丁夫人坐在织布机前,背对着他,一下一下地织着布。曹操走过去,抚着她的背说:“跟我回去吧。”丁夫人不理他。曹操又说了一遍,她还是不理。曹操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说:“难道真的就这样了吗?”丁夫人始终没有回头。这段记载我一直觉得是中国历史上最悲伤的片段之一。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恰恰是因为什么都没发生。一个男人站在那里,卑微地请求妻子的原谅,而妻子用沉默给出了最后的答案。曹操后来再也没有立过正妻。他有很多女人,生了很多孩子,但他的心大概从那一刻起就空了。建安二十五年,曹操在洛阳病逝。临死前他留下遗命,要求薄葬,不要金银珠宝陪葬,只要穿平时的衣服就好。他还交代,让他的姬妾们在他死后改嫁,不必守节。你看,他到最后都在替别人着想。可谁替他着想过呢?他这一生,父亲被杀,儿子早夭,挚友背叛,发妻离去,知己病逝,最爱的小儿子曹冲十三岁就死了。这些事随便拿出一件放在普通人身上,都足以让人崩溃。可他全都扛下来了,而且还在扛着这些的同时,平定了北方,恢复了生产,开创了建安文学,为后来的魏晋风度埋下了伏笔。然而世人只看见他的功业,看不见他的伤痕。我有时候在想,曹操晚年写下《龟虽寿》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他是在感叹生命的短暂,还是在庆幸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的重担?没有人知道。但我知道一点:当我们谈论曹操的时候,我们谈论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符号。他有血有肉,会痛会哭,会在深夜独自面对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这就是我想说的:曹操的伟大,恰恰建立在他的悲剧之上。他的每一寸功业,都是用血肉之躯扛起来的。而我们这些后人,在赞叹他成就的同时,也该记得那些被他咽下去的眼泪。毕竟,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坚强。曹操 三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