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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还乡(七)十三高桥还跪在那。火把在他两侧烧着,油脂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块一

将军还乡(七)

十三

高桥还跪在那。

火把在他两侧烧着,油脂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湿痕。他从跪下去之后就没有再起来过,膝盖陷进石板缝里的碎石子,硌着骨头,他没有动。风把火把的光吹得前后摇晃,他的影子在碑面上也跟着晃,一会儿落在赵大柱的名字上,一会儿落在赵二妮的名字上,像一块自己在移动的灰。

坡底下响起了人声。脚步声杂沓,踩在碎石路上,噼里啪啦的,像是很多人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高桥没有回头。

林镇山走在最前面。他上了坡,在离碑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没有再往前迈。他身后跟着马副市长,跟着参谋和秘书,跟着几个气喘吁吁的警卫员。再后面由美子也上来了,她裹着那件米色风衣,头发被夜风刮得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一只小药瓶,指节发白。

林镇山站在坡上,看着碑前跪着的那个人。他看见了何啸林,看见他站在碑的另一侧,背对着所有人。他看见了那几个老队员,赵铁柱、于大脚、冯二棒、郝大锅、周铁嘴,站在碑侧,站成一排。他看见了跪在碑前的高桥。林镇山没有说话。马副市长站在他旁边,张着嘴喘气,目光在那些人之间来回扫,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这里没他说话的份。

林镇山看了一会儿,开口了:老何。何啸林没有回头。林镇山说:你把人带到这儿来,他是日本公民,有合法手续,你打算怎么收场。何啸林说:他是自愿的。林镇山说:是自愿的吗?高桥抢先回答:是,林将军,这是我自愿的,是我要求的。

风还在吹。火把还在烧。何啸林转过身来。他越过林镇山的肩膀,看见了后面那些人,然后他的目光停在由美子身上。他低头看着跪在碑前的高桥:你女儿来了。高桥的身体动了一下,肩膀往上提了半寸。何啸林说:她母亲的事,你告诉她了吗?高桥没有回答。何啸林说:那就现在告诉她。

由美子往前走了一步。她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步子不大,可在安静的坡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她走到离父亲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父亲,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灰白的头发在火光里被风吹动。

由美子蹲在父亲身旁,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他的脸全是泪痕,头发乱着,西装前襟上沾了灰,两只手撑在石板上,手指抠进碎石缝里,指缝间全是泥土。他看着女儿,嘴唇在抖,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从身体里挖出来一次:你母亲是沈红月。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在苏先生那里念书,是苏先生的学生。我娶了她。她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后来她知道了。她崩溃了,但是她太爱我,她不知道怎么办,想杀我,也下不去手。她劝过我,让我少杀人,我没听。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了。我被国民党留用,组建了穿国民党军装的日本兵部队,我是国民党军衔的少将日本留用部队的总队长。我的大东亚圣战心不死,幻想日本帝国要再次崛起,留在中国,参与国共内战,要火中取栗。你母亲知道我的事太多,而她又反对我,会成为战犯法庭上的活证人。我端了一杯酒给她。她喝了。

由美子说:你杀了她。高桥说:我杀了她。由美子说:你跟我说她是病死的。你说她病死了,说了四十二年。高桥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我说不出口。由美子蹲了下去。她看着他的脸。眼泪从眼眶里漫出来,顺着脸往下淌,她没有擦。她说:你记得她长什么样吗?高桥的嘴唇在动:记得。由美子站起来。她转身走到碑前,把掌心贴在了碑面上,手按在那些名字上。她的肩膀在抖,可她咬着牙没有哭出声。

她站了很久。火把的光在她脸上晃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碑座前面的青石板上。她开口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叫你爸了。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她走出了两步,然后三步,然后她的步子开始乱起来,踉跄了一下踩在碎石路上,然后她开始跑。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头发散开了,在火光里一甩一甩的,她跑下山坡,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噼里啪啦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快,然后被夜色吞掉了。

山坡上安静了。火把还在烧。高桥跪在原处,他看着由美子跑下去的方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他的肩膀开始抖,头低下去,额头抵在碑座上。何啸林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林镇山站在何啸林旁边,低声说:差不多了。何啸林不说话,转身走了,那些老兵也走了。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把火把的火焰吹得齐齐歪向一边。又过了很久,林镇山说:高桥,你起来。高桥没有动。林镇山说:我是拐子沟武工队的指导员,你是日本战犯——站起来,这是我的命令。高桥慢慢撑着石板站起来,膝盖僵了,站到一半晃了一下,扶住了碑座才稳住。他的腿在抖,可他站起来了。

林镇山说:安排车,送他回去。高桥看着他,说:林将军,我明年还来。林镇山没有回答。他走下山坡,步子不快不慢,火把的光在他身上亮了又暗。林镇山跟在他身后,马副市长站在人群后面,看见林镇山走了,他走过去低声问高桥:高桥先生,你怎么样?高桥看着他:马先生,你不用担心,合同正常履行。

天边泛白了。火把一截一截地灭下去,青烟升起来,散进晨曦里。高桥被扶着走下山坡,坐进车里。车门关上了,车开走了。

三天后,高桥独自登上回东京的飞机。他身边的座位是空的。他坐在靠走道的位置,膝盖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飞机起飞后,他拆开信封。信纸是粗糙的笔记本纸,钢笔字,笔画硬,干净利落:

高桥:

你女儿像她母亲。

我没原谅你。永远不会。

但我不再追杀你了。

你我之间的仗,打完了。

何啸林

一九八三年十月十三日

高桥把信折好,放进西装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飞机正在爬升,穿过云层,发动机的嗡鸣声平稳低沉。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没等来,又像是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再等了。

由美子没有跟他回东京。她上了另一趟火车,去了中国的南方。苏文茵在动荡年代已经和何啸林离婚了,也离开了部队,不在某军。由美子去了沈红月的闺蜜苏文茵的城市,在苏文茵家的门口站了很久。苏文茵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由美子开口了,声音沙哑:我叫高桥由美子,是沈红月的女儿。苏文茵站了三秒钟,然后侧身让开了门:你进来。

后来由美子没有回日本。她在南方的一座小城里定居下来,在一所中学教日语。她改了姓,叫沈念,用了母亲的姓。每年她会给父亲寄一张明信片,不写地址,不落款,只写两句话:药记得吃,还活着。高桥每年都会收到,他把那些明信片一张一张收在一个旧铁盒里,放在书房的抽屉中。他没有回信,也没有打过电话。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背已经驼得再也直不起来了。窗外的东京亮着灯,一片一片的,像很远很远的星星,落在地上,有些亮着,有些已经灭了。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凉飕飕的,吹着他灰白的头发。他没有关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