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 80 年代末,日本全民沉浸在资产持续增值的狂欢之中,泡沫顶峰时期,日本全国土地账面总估值约为美国全国土地估值的四倍,东京银座核心区域地价远超纽约曼哈顿。
商业银行主动放宽不动产信贷门槛,全社会形成根深蒂固的共识:大城市土地与房价永远上涨,居民、企业纷纷加杠杆涌入地产与资本市场,几乎无人预判资产价格回调的巨大风险。
随着通胀抬头,日本央行自 1989 年 5 月开启紧缩周期,连续五次上调贴现率,同时监管层出台政策限制不动产融资,1990 年股市率先崩盘,日经 225 指数自高点三年内最大跌幅接近六成。
土地市场紧随其后,1991 年地价开启长达二十年下行通道,六大都市商业地价相较峰值最大跌幅超七成,大量居民与企业在高位承接资产,资产价值大幅缩水,刚性债务却并未减少。
经济学家辜朝明提出的资产负债表衰退理论,精准刻画了后续社会经济走向:泡沫破裂之后,企业与家庭的首要目标从追求扩张、盈利,转变为优先修复资产负债表、偿还债务,即便后续央行持续推行零利率乃至负利率政策,市场主动借贷、扩大投资的意愿依旧长期低迷。
我时常思考:降息、大规模基建扩张等主流宏观政策工具,日本在三十余年里几乎尽数尝试,政府债务规模持续走高,广义政府债务占 GDP 比重升至 230% 以上(不同统计口径接近 260%),却始终难以持续拉动内需。
其中核心症结在于:泡沫崩塌摧毁的不只是资产价格,更是全社会形成的长期财富预期,一旦居民、企业信心发生系统性转向,单纯依靠货币宽松,很难修复消费与投资意愿。
同时需要客观看到,持续扩张的财政支出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私营部门持续偿债带来的通缩压力,避免日本陷入类似上世纪 30 年代的大萧条,本土增长空间收窄叠加《广场协议》后日元大幅升值、日美贸易争端加剧,大量日本企业开启全球化布局。
但出海之路远比预想艰难,各地差异化的本地化规则、劳工法规构筑起经营壁垒;日式终身雇佣、论资排辈的传统管理体系,难以适配多元海外市场。
更值得警惕的隐患是产业分化与本土制造业空心化:头部大企业依托海外市场持续获取营收,国内上下游中小配套企业订单萎缩,制造业本土岗位不断流失。
企业海外布局是全球化环境下的理性选择,但当大量产业红利持续流向海外,本土就业底盘与内需市场会持续承压,这是极具参考价值的警示。
经济周期的冷暖,最终都会投射到年轻人的职业选择上,经济繁荣阶段,日本名校毕业生优先选择大企业创新岗位;泡沫破裂后,“就业冰河期” 到来,稳定的公职迅速成为年轻人的热门选择,公务员报考热度持续走高。
等到地方财政压力显现,编制收缩、薪资调整接踵而至,人们才慢慢意识到,不存在永久保值的 “铁饭碗”。
社会上升通道收窄、薪资长期停滞不前,催生了大众熟知的低欲望社会现象(大前研一相关研究),年轻人主动降低物质期待,推迟购房、晚婚甚至选择不婚不育,简约生活成为常态。
这并非年轻人主动选择 “躺平”,而是长期权衡现实约束之后的理性自保,与此同时,老龄化持续发酵,日本总务省数据显示,日本 65 岁以上人口占比达到 29.4%,逼近三成,社保与养老支出压力持续上行,夹在赡养老人、抚育后代之间的中年群体,成为整个社会负担最重的夹心层。
梳理日本三十五年来走过的弯路,几条清晰的底线值得所有人重视:资产泡沫不能放任膨胀,脱离基本面的资产暴涨之后,往往迎来剧烈且长期的调整,企业全球化布局不能只考量成本优势,必须守住本土产业根基与就业底盘。
不能让体制内岗位成为年轻人唯一的避风港,民营经济的活力,决定社会向上流动通道的宽窄,人口结构变迁是缓慢但持续发力的长期变量,相关应对举措需要提前布局,避免被动应对。
最后谈谈核心观点:我们必须保持充分清醒,中国与日本在经济体量、发展阶段、政策调控空间、人口结构、城镇化阶段上存在显著差异,简单线性类比并不客观,研读日本泡沫破裂后的发展历程,目的不是消极预判前景,而是提前规避那些已经付出巨大代价验证的错误路径。
历史最大的价值,就是允许后人低成本吸取前人用巨大代价换来的经验,一个社会长久发展的活力,来源于持续拓宽的创新空间,来源于普通人依靠奋斗能够看见改善生活的希望,充分避开前人踩过的深坑,稳定市场预期、拓宽社会上升通道,我们才能走得更加平稳从容。【gm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