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79岁的老头,去墓园给爹妈续管理费。交完钱他也没走,往那碑前一坐,呆了老半天,忽然扭头问旁边的工作人员:“闺女,我问你个事,要是下回我也不在了,这地往后该找谁交?”
负责收费的小姑娘当时正低头整理票据,听见这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老头一眼,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外套,裤脚沾了点路边的尘土,手里攥着刚开的缴费收据,上面的褶皱都被他捋得平平整整。
小姑娘一时没答上来。按规定她该说,由逝者的直系亲属来续交,逾期没人管的话,会按无主墓处理。
可对着老人那双有点浑浊、又带着点认真的眼睛,她没好意思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老头也没催她,转头又看向墓碑。碑上嵌着两位老人的黑白照片,笑得很温和。
他从布袋子里掏出三个橘子,仔细摆到碑前的台子上,又用袖口擦了擦照片上的浮灰。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特别郑重的事。
后来还是老头先开口,跟小姑娘唠了两句。他说自己家就在下面县城,早上六点多就出门,倒了一趟车,坐两个小时中巴才到这儿。
年轻的时候在厂里上班,忙得脚不沾地,一年也就清明来一次。后来退休了,时间多了,反倒来得勤了,逢年过节都过来坐坐,跟爹妈说说话。
这次来是续管理费,窗口说最长能续二十年,他二话没说就交了二十年的钱。交的时候没犹豫,交完了坐这儿,越想越犯嘀咕。
他有个儿子,大学毕业就留在了南方,安家落户,孙子都上高中了。
前几年儿子还带着媳妇孩子回来扫墓,这几年工作忙,三年多没回来了。平时就打个视频电话,说不了两句孩子就忙去了。
老头说,自己身体一年不如一年,高血压、关节炎都找上门,出门走久了腿就疼。他私下里琢磨,这二十年的管理费,自己怕是等不到到期那天了。
“我走了以后,我儿子说不定还能来个一两回。等我孙子那辈,估计连这地方在哪都不知道。”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到时候没人交钱,这地是不是就收回去了?”
我听到这儿的时候,心里堵得慌。以前总觉得,墓园续费就是件小事,不就是交点钱吗?真到了这时候才明白,难的从来不是钱,是没人接这个棒。
你别觉得这是个例。我那个朋友说,这两年自己来续费的老人特别多,十个人里得有四五个是白发苍苍的老人,自己揣着存折或者现金来,一问都是给父母交的。
好多老人都问过跟这个老头差不多的问题。有的老人不问,直接一次性交最长年限,交完了叹口气,说能管多久算多久,以后的事,管不了了。
还有的老人顺带着给自己也买个穴位,就挨在父母旁边,说以后走了还能守着爹妈,也省得孩子以后跑好几个地方。
朋友说,印象最深的有个八十多的老奶奶,来给老伴续费,交完钱问她,能不能把自己的手机号也登在系统里。
她说儿子在国外定居,怕是很难回来了,以后要是快到期了,就给她打电话,她活着就自己来交,她死了,就不用管了。
你看,好多老人心里都明镜似的。他们知道下一代未必能接得上这个茬,可还是愿意把钱交上。不是图什么,就是求个自己活着的时候,心里踏实。
那天那个老头坐了快一个小时才走。走之前又弯腰整理了一下橘子,把歪了的摆正,又伸手轻轻摸了摸墓碑的边角,像小时候摸自己孩子的脑袋似的。
他没再追问刚才的问题,好像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跟小姑娘道了声谢,拎着布袋子慢慢往外走。背驼得厉害,走几步就顿一下,走出去老远,还回头往墓碑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一直在想,老头回头那一眼,看的是什么呢?是看爹妈,还是看自己以后的样子?
在我看来,我们中国人对墓地、对扫墓这点执念,从来都不是封建迷信。它是一根线,牵着你和已经走了的亲人。只要碑还在,每年有人来扫,有人来交管理费,这根线就没断。
你小时候,父母牵着你的手来给爷爷奶奶上坟,告诉你这是祖辈。等父母走了,你自己来给他们上坟。再往后,你的孩子来给你上坟。一代接一代,这就是最朴素的传承。
可现在这根线,越来越容易断了。
不是现在的年轻人不孝,是时代真的不一样了。以前大家都守着一亩三分地,祖祖辈辈在一个地方,清明扫墓是天大的事,没人敢忘。
现在呢,年轻人往大城市跑,跨省、跨国都是常事,回一趟老家要花掉好几天假期,连过年都未必能回来,更别说年年清明扫墓。
再说隔代的感情,本来就淡。很多孩子从小在外地长大,对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印象,就剩下过年见面的那几天。你让他们几十年后,还记着回老家给祖辈续管理费,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我倒觉得,这事没什么对错。不是年轻人忘本,也不是老人矫情。就是时代往前走,有些老规矩、老念想,慢慢就跟不上了。
可你还是会心疼这些老人。他们年轻的时候吃苦受累,把孩子拉扯大,供孩子读书、去远方。
老了之后,守着空荡荡的房子,连身后这点事,都得自己提前盘算好,还不敢跟孩子说,怕给孩子添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