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说起毛阿敏,我第一个想到的根本不是她唱过什么歌,而是前阵子跟一个上海老大哥聊天,他随口说了一句把我逗乐了。他说你别看毛阿敏在台上那个架势,放到四十年前,在老上海人眼里,她就是个乡下丫头。我说不会吧,她不是上海人吗,怎么还乡下了。老大哥嘬了一口茶,说你不懂,她家在北新泾,那地方以前就是菜地。
这话一下子把我好奇心勾起来了。因为今天你打开地图搜北新泾,西郊板块,那都是什么价位,什么身价的人住在那儿,不用我多说。但你往回倒个三四十年,老上海人心里那个上海,说实话小得可怜。那时候过了中山环路就算出远门了,北新泾那个位置,用今天的话说连城乡结合部都排不上号,就是西郊,就是农村。
我后来专门问过我舅舅,他八十年代在上海跑过供销。他说那时候南京路灯火通明的,西郊公园再往西一拐,画风直接切换。马路没了,路灯暗了,两边全是菜地,一垄一垄的看不到头。傍晚的时候,你能看见挑着扁担的农民从田埂上走下来,鞋上全是黑泥,赶着把当天摘的菜运到市区去卖。空气里不是咖啡味,是土腥味混着一点农家肥的味道。那个年代,住在弄堂里的上海人,对西郊那片地方是有一种微妙的优越感的,觉得那里就是乡下头,土得很。
所以你想,毛阿敏就是在那个地方长大的。后来她上了春晚,穿着大垫肩西装,站在全国观众面前唱《思念》,一夜之间成了天后,成了全国人民眼里大上海的代表。但在北新泾那些还没拆的老瓦房里,老街坊们看到她出现在电视上,反应跟别人完全不一样。他们不会觉得这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大明星,他们只会扯着嗓子喊家里人过来看,说这不是西郊公园旁边毛家的那个小姑娘嘛,都长这么大了,上电视了。
那个语气里头,没有什么仰望,就是看着隔壁家孩子出息了的那种高兴,甚至还有点愣神。我每次想到这个画面都觉得特别有意思。同一个人,外面的人看她是一身洋气、见多识广的国际范,自己老家的邻居看她,还是那个田埂边上跑大的小丫头。
不过说真的,我反而觉得毛阿敏身上那股劲儿,跟这段经历分不开。你想想,从小在那种开阔地方长大的女孩,跟弄堂里挤着长大的孩子,性格能一样吗。弄堂里长大的孩子,精于人情世故,懂得怎么在狭小空间里跟人相处。但在菜地边上长大的孩子,她看到的天是敞亮的,走的路是直的,心里头没那么多弯弯绕。你仔细想想毛阿敏唱歌那个感觉,一开口就是底气十足,声音厚实得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不带什么娇滴滴的修饰。那种东西,关在琴房里练不出来,就是在田埂上野着长大才能养出来的。
所以你说,到底是淮海路的梧桐树养人,还是西郊公园外面的菜地更提气,这事儿还真没办法一句话说死。至少对毛阿敏来说,从北新泾的田埂走到春晚的舞台,这条路她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别人眼里的土,反而成了她骨头里最硬的那块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