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了,就像一艘沉默的船
三十年教研生涯,一晃。
坐在熟悉的办公桌前,常常会无意间细数那些从身边慢慢退走的同事。一批、两批、三批。来的时候热热闹闹,走的时候安安静静。人走了,位置没空几天,马上有新面孔填进来。一个顶一个,顶得严严实实。办公室永远满员,只是人换了。
我慢慢发现一件让人心里发凉的事:所有退休的人,从此杳无音信。再也没有回来过。
曾经一起听课磨课、熬夜写材料、开会时偷偷在笔记本上画乌龟的人,一旦办了手续,交了工牌,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没有人回来串门,没有人回来闲坐,没有人再过问这里的职称评定、年终考核、下一轮的检查。
偶尔零星听闻他们的近况——
有的去了外地,跟子女住,据说过得还行,但也没人主动联系过;
有的身体不好,退休就是养病,朋友圈常年不更新;
有的出去旅游了,发过几张照片,后来也没了动静;
还有一个,走了。追悼会去了几个老同事,回来也没多说什么,日子照旧。
每次听到这些,心里都会紧一下。不是矫情,是实实在在地怕。
怕什么呢?怕自己有一天也这样——在这个地方待了三十年,每天进门刷卡、开电脑、泡茶、看文件、接电话、写材料、开会、散会、关电脑、刷卡出门。三千多个日子,生活就是这些动作的重复。然后某一天,最后一次刷卡,门在身后关上,从此再也不用来了。再然后,慢慢没有人提起你。新来的不知道你是谁,在任的不记得你做过什么。你的名字从通讯录里删掉,你的座位坐上了别人,你用过的那台电脑清了数据,下一个人的桌面干干净净,像你从没存在过一样。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就像一艘船,开了三十年,每天按时出港、按时返航,码头上有等着卸货的人,有调度室的灯光,有同行的船鸣笛招呼。忽然有一天,船长说,不用再开了。帆收起来,锚放下去,船就泊在那里。码头还是那个码头,船来船往,热闹如常,只是没有一艘再需要你了。
你还在,你还能看见,你甚至还能听见汽笛声——但那声音跟你没关系了。
最让我心里发紧的,是那种“被清空”的过程——我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刚退那几个月,大概还有年轻同事打电话问点业务上的事,心里会有点安慰,好歹还有点用。后来电话越来越少,微信群里的消息越来越插不上嘴,再后来,连看都懒得看了。不是别人故意冷落谁,是你自己先觉得待在那里没意思。
我在心里演过那个场景:路过单位门口,站一会儿,想进去坐坐,最后还是走了。进去说什么呢?人家都在忙,你一个闲人坐那儿,大家都尴尬。
我想,真到了那天,大概再也不会回去了。
这事我想了很久。慢慢琢磨出一个道理——成年人的关系和热闹,大部分是岗位给的。
在岗的时候,你是张主任、李老师、王教研,有人找你签字,有人找你问事,有人拉着你一起加班一起吐槽。那不是你这个人多有魅力,是你在那个位置上,对别人有用。位置没了,用不着了,关系自然就淡了。不是人薄情,是生活本身就是这样运转的。
想明白了,反而没那么难受了。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想——再过几年,就轮到我了。
到时候,我能不能坦然地把那扇门关在身后?能不能接受自己从“有事可做”变成“无事可做”?能不能不再在意手机响不响、群里有没有人@我?
我不知道。
有时候安慰自己,一辈子忙忙碌碌,终于可以歇下来了。有时候又忍不住慌,怕那种空,怕那种忽然没人找、没人问、没人在乎的日子。怕自己变成一艘泊在岸边的船,看得见潮水涨落,但再也没有一根缆绳,把自己系回那片热闹里去。
写这些的时候,窗外天黑了。办公楼里还亮着几扇窗,有人还在加班。
再过几年,那里面就不会再有我的灯了。
说是归宿,但心里还是有些怕的。
但愿到时候,能慢慢习惯。教研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