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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汇 选读丨绝命哨骑拂晓时分,一行八骑终于穿过仿佛永无止境的黑松林,举目四望,

文学汇 选读丨绝命哨骑拂晓时分,一行八骑终于穿过仿佛永无止境的黑松林,举目四望,北面丘陵起伏,南面一马平川,正前方横亘一道宽阔冰河,在旭日映照下晶莹如玉。东岸错落分布着枝残叶凋的杨柳,西岸一座荒废的烽火台孤兀耸立。 “没错,是这里,”狄燕甲悬吊多日的一颗心缓缓放下,扬鞭遥指,“过去前边的‘细柳河’,天黑前一定能赶回宁远城,大伙儿别在裤腰带上的脑袋就算保住了。” 随从人员无不长舒一口气,连胯下战马也不住地喷鼻踏蹄,像是感染到如释重负的情绪。 “今晚吃得上热乎饭了,这两天做梦都在想‘沙葱烧羊肉’,再来一瓶好酒下肚,嘿,活活把人美死。”有人咂巴着嘴说。 “床都没有怎么做梦?这阵子我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整宿整宿干瞪两眼数星星。”有人接过话茬。 “睡哪儿无所谓,搂个娘儿们进被窝才是乐子,最好是鼓楼后巷的花二姐,一对肥嘟嘟的奶子摸起来真他娘的过瘾。”又有人参与议论。 队伍在哄笑中前进,狄燕甲突然收缰勒马,右臂上抬,做出一个警示手势。 “怎么?”并辔而行的黑驼问。 “说不准,有点不对劲,”狄燕甲仰起头深呼吸,寒冽的朔风里,隐约飘荡着一些杂乱气味,似乎有镔铁的生冷、熟牛皮的沉厚,还有沾染胶漆的角弓翎羽之类,糅合在一起就是无形的杀气。 环顾周围依然空旷寂静,远山白雪皑皑,沿河两岸一览无余。 “鬼影儿都没一个,别自个儿吓唬自个儿。”黑驼咧嘴笑,正要催马向前,却被狄燕甲一把拽住胳膊。 “等等,”他转身吩咐另一名同伴,“茂山,放‘白毛’飞一圈。” “是,”茂山答应着从肩头捧下“白毛”——一只俗称“海东青” 的凶猛猎雕,身形矫健,喙爪似钩,翱翔捕食快如闪电,两年前为茂山所获,经过特殊训练已成为服从指令的得力帮手。 通体暗灰的“白毛”因为头顶一簇白羽得名,在主人的授意下一飞冲天,腾空不久就在东北方向一个灌木围绕的斜坡上来回盘旋,不时发出尖厉啸叫。 狄燕甲还在眺望,斜坡后猝然射出一支冷箭,挟风飞向“白毛”,幸亏“白毛”反应机敏,振翅翻转直插云霄才躲过一劫。 随着血红的盔缨缓缓显露,灌木丛后陆续涌现十数名甲胄鲜明的骑士,看服色正是雄踞辽东数十年,如今改国号为“清”的满洲兵,为首的军官横刀立马,高声喊话。 一连串满语清晰可闻,大意在盘问身份来历和行程去向。多年置身于五方杂处的边关,狄燕甲精通不少方言土语,三天前的夜里,他们还曾冒充喀喇沁部的皮货商贩,成功骗过一队巡逻清兵。 此刻光天化日相距不远,根本没机会故技重施。退回松林也行不通,林间小路曲折狭窄,顶多用来匿影藏形,难以迅速甩掉追兵;而向南地势低平,毫无遮蔽,跑过去多半成为活靶子。 盘算未定,不耐烦的清兵已经打马挺进,狄燕甲咬咬牙,做出通常极力避免的抉择:“兄弟们,没法子,打起精神拼了。” 一声令下,全体进入临战状态,各自从鞍桥后擎出夹藏的雁翎刀、开山斧、八棱锤、弓弩箭囊,还有单手铳火绳枪之类的轻便火器。狭路相逢勇者胜,狄燕甲挥刀怒吼,策马狂飙,试图一上来在气势上压倒对方,谁知还没冲上斜坡,对面的清军将领突然掏出螺号呜呜吹响,周边灌木丛后竟又雨后春笋般冒出许多人马,总数不下两百。 狄燕甲倒吸冷气,兵力悬殊太大,直接交锋无异于以卵击石。他慌忙掉转马头,带领手下折向岸边,想要在清兵赶到前尽快渡过河面。 然而河面异常光滑,无法恣意驰骋,跑不多远就人仰马翻,队形大乱,稍作耽搁清兵已蜂拥而至。 狄燕甲提醒同伴四散分开,一边瞄准开火,一边寻机逃脱。清兵一方的牛角弓开合之声不绝于耳,白羽箭如飞蝗般落下,岸边稀疏的杨柳显然构不成屏障,冰封的河面很快变成死亡地带。 马匹被当作移动的盾牌,狄燕甲和部下每挪一步都要付出沉重的代价。落在最后的镗钯手宋义被一刀削掉了头颅,脖腔里的血柱飙出六七尺高,身体犹自踉跄着向前奔跑;紧接着撕心裂肺的号叫响起,一支雕翎箭不偏不倚射进了刀棍手孙延福的右眼窝,他面孔扭曲,满地打滚,双手却死命握住箭杆,似乎想效仿拔矢啖睛的夏侯惇,可惜还没拽出箭镞,又一阵箭雨袭来,整个人瞬间成了刺猬。 狄燕甲悚然变色,看到附近的同伴也左支右绌,狼狈不堪,急忙大喊:“谁带了‘震天雷’?” “我有一颗。”火枪手元海回应。 “快拿给我!” “震天雷”是一种形似瓠瓜的攻击武器,身粗口小内藏火药,点燃引信后爆炸,生铁铸成的外壳碎裂四射,足可穿透坚固的铠甲。 狄燕甲接过“震天雷”,招呼身侧的黑驼:“老黑,在河面上开个槽儿。” 心领神会的黑驼斜跨两步,抡起一柄铜瓜八棱锤朝着脚下河面狠狠砸去,岂料冰层的坚实程度超乎想象,纵使黑驼身如铁塔,臂力强劲,连砸七八下也不过留下几道参差不齐的浅痕。 “行了,都快走!”眼看敌兵越发逼近,狄燕甲不迭催促伙伴,自己蹲下去把“震天雷”嵌入相对合适的沟槽,摸索出火折子点燃,也连滚带爬拼命飞奔。还没抵达西岸就听到一声巨响,河心豁然开裂,冰屑裹着铁渣四下飞溅,赶在最前面的一排敌兵纷纷倒下。 险情稍稍缓解,却称不上转危为安。后方敌兵分路迂回继续追击, 炸开的冰河也不光起到阻拦作用,由于裂缝急剧扩宽延伸,狄燕甲的两 名手下来不及躲避,连人带马相继坠落,眨眼间被冰层下的急流吞没。 匆匆上岸的人们跌跌撞撞跑进半里外废弃的烽火台,残破的围墙 和两层木梁构成简陋的防御工事,可以让狄燕甲和幸存的伙伴勉强歇一口气。 大概为尽量避免伤亡,或者想要体验一番猫捉老鼠的乐趣,清兵 的喊杀声响彻四周,却并不急于发动进攻。而在狄燕甲看来,荒废的 烽火台与其说是最后的避难所,倒更像一座量身定做的坟墓。 清查盘点战马尽失,人员减损一半,狄燕甲之外只剩弓弩手茂山、 火枪手元海、刀斧手黑驼暂且平安。武器方面箭囊已空,火铳弹药寥 寥无几,仅凭几把单薄的刀剑,恐怕连第一轮攻击都抵挡不住。 真不该自恃归期已近,贸然改变昼伏夜行的原则;更不该遇到清 兵后轻举妄动,也许退回松林就不会陷入绝境。狄燕甲正在检讨自己 的失误,忽听元海兴奋大叫:“嘿,这儿有条地道!” 趋前察看,果然在西墙根发现一个杂草遮蔽的洞口,狄燕甲当即命令:“你们从地道先逃,我留下断后。” “要逃也是你先走,”元海峻拒,“苦熬这么多年,不就盼着回家和 没过门的小娘子团聚?” “唉,”狄燕甲叹息,“少了你们几个喝喜酒,我的亲事办起来还有 什么意思。” “两位的谦让也没啥意思,”茂山半跪着仔细翻看,洞口内木石堵 塞,几乎毫无空隙。“照咱们目前的体力,一时半会儿根本疏通不了。 再说这种应急地道顶多两三丈长,跑出去也是自投罗网。” 狄燕甲默然认可,连日奔波加上殊死拼争,几个人将近精疲力竭, 哪还经得起更多折腾。但必须面对的现实是:“咱们这行当可别指望救 兵,留下来一定没活路!” 元海和黑驼神色黯然,相觑无语,茂山瘫坐在墙脚喃喃低叹:“没活路不打紧,千万别给他们捉了去。” 两年前他曾有过被清兵俘获的经历,至今回想起来仍心惊肉跳。 缓缓抬头,恰巧望见“白毛”从烽火台上空展翅掠过,连续发出“啾啾”哀鸣,仿佛正在向主人诀别。 “茂山,你小子是姓丁吧?”狄燕甲忽然问。 “怎么,打听清楚了黄泉路上好做伴?”茂山反问,“我姓丁,元海姓段,你要想得出黑驼的尊姓台甫,我宁肯输一年饷银。” 这彩头怕是没人赢得了,狄燕甲苦笑,作为从小被遗弃的战地孤儿,除了一个被人叫开的诨号,黑驼连生身父母是谁都不确定,更别提姓名了。 “弄清楚了有个球用,老子又不打算树碑立传,”黑驼满不在乎地嚷道,“自打干上‘夜不收’,就知道这条烂命会被阎王爷提前收走,拖到今天早他娘的够本了。” “夜不收”是这些人的别名,正式官称“墩台哨探”,隶属大明辽东边军,因为时常潜出防线执行任务,或者侦伺警戒,或者充当细作,不能连夜归营,所以也被叫作“远哨夜不收”。 无论巡哨设伏,还是搜集情报,“夜不收”始终处于战事冲突前沿,最先给敌方构成威胁的同时,自己也成为最先遭受杀戮的目标, 境遇之艰难、伤亡之频繁在边军中无出其右。黑驼的自嘲,狄燕甲感同身受,担任墩台哨探四年来,虽然屡历凶险,九死一生,迄今仍然安然如故,不能不说是运气实在太好。 奈何好运总有耗尽的时候,比如此刻的深陷重围,似乎最乐观的人也看不到一线生机。奇怪的是,确定了必死无疑,惶恐不安的情绪却莫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真切的思念。 乘人不备,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牡丹花纹的旧荷包,打开抽出一绺红绳紧系的秀发。手指轻拈,一张梨涡生春的鹅蛋脸浮现眼前,温柔如水的叮咛也在耳畔回荡。“燕哥,没事常拿出来看看,不要等到青丝变白发才回到我身边。” 料想伊人青丝依旧,自己却多半再也回不去了,狄燕甲心底泛起哀痛,连忙屏息凝神,闭合双目,仿佛要将那一副音容笑貌铭刻脑海,带去幽远缥缈的九泉之下。深思迷离之际,烽火台外忽然沸反盈天。 “哼,那帮王八蛋耐不住性子了,弟兄们来生相见吧!”黑驼做出判断,一手持刀一手拎锤昂立门边,狄燕甲三人也握紧佩刀准备迎战。 然而接下来并没有敌人闯入,只有一阵紧似一阵的噼啪轰隆声响不绝于耳,仔细分辨像是抬枪、虎蹲炮之类的威猛火器,随后是一片鬼哭狼嚎。 烽火台里的四个人浑然不解,迟疑片刻黑驼探头窥望,不由得发出惊呼:“咦,鞑子兵都撤了。” 狄燕甲困惑不已,以往无数次遇险都盼不来支援,墙外莫不是神兵天降?狄燕甲正胡乱猜想着,只见弥漫的硝烟里一匹红鬃飘逸的金州马冲进烽火台,马上骑士铁盔棉甲,看装束是个明军校尉。 “北二路墩台哨长狄燕甲还活着吗?”校尉振声发问,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申明来意,“大帅急召!”

推理开学季高考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