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三十年的文明是“和谐共赢”的文明——四海皆兄弟,人人为我,我为人人。没有黄赌毒,没有假冒伪。
一个社会,真能做到没有黄赌毒,也没有假冒伪劣吗?
许多经历过新中国成立后前三十年的人,确实留下了相似记忆:街头很少见公开赌场和妓院,毒品几乎退出日常生活,邻里彼此照应,商店里的商品不多,却少有后来那种成规模的仿名牌和制假链条。
这些感受并非凭空产生。
那种秩序,是国家以强力整治、基层组织、计划供应和持续的价值动员塑造出来的。
1949年,新政权接手的并不是一块洁净的社会空间。
长期战争、通货膨胀和失业,把大量人口推向城市边缘。烟馆、妓院、赌场与地方势力纠缠在一起。北京在当年11月封闭妓院,此后各地陆续跟进。1950年2月,政务院发布严禁鸦片烟毒的通令,禁种罂粟,查禁制造、贩运和吸食。
到1952年底,公开的烟毒活动已被基本压下去。
这场变化并不只靠抓捕和判刑,吸食者被登记戒治,烟具和毒品被收缴;被关闭妓院中的妇女接受医疗检查、教育和劳动安置;旧行业从业者被尽量纳入生产、救济和基层管理。
支撑这些行业的场所、客源、资金和保护关系被同时切断,黄赌毒失去了公开扩张的条件。它们并未从人性中消失,却被赶出了正常社会生活的中心。
整治之后,更密集的日常管理接了上来。
1954年公布的城市居民委员会组织条例,把公共福利、治安保卫和纠纷调解列入居民委员会职责。城市职工又被单位体系覆盖,工作、住房、粮食关系、医疗报销和组织评价往往集中在一个地方。谁家遇到困难,单位和街道能很快组织帮助;谁长期酗酒、赌博或欺压家人,也很难完全藏在门后。
这种熟人社会与组织管理叠在一起,提高了互助效率,也抬高了越轨成本。
家庭临时缺粮,可以向邻居借;工友患病,车间会发动捐助;烈属、军属和困难户,往往有固定走访。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不全是道德自觉,也有共同生活、共同劳动形成的现实基础。
计划供应又改变了商业环境。粮食、布匹、食油等生活资料凭票购买,大量商品由国营和合作商业供应。品牌少,广告少,私人批发和跨地区流通受到限制,后来常见的仿名牌生产、层层分销,在当时缺少成长空间。
商店里的东西可能粗糙,品种也少,但生产者、供销部门和购买者之间的链条较短。
可“没有假冒伪劣”仍然说得过满。短斤少两、以次充好、质量不合格并未绝迹,1963年国务院公布商标管理条例,本身就说明商品标识和信誉仍需规范。那一时期较少见的,是依托品牌竞争和庞大市场形成的产业化造假。商品匮乏压低了选择,也压缩了作假的某些空间。
社会风气的形成,还离不开持续的价值塑造。
劳动模范、先进工作者、模范军人不断被树立。1963年全国性学雷锋活动展开,节约公物、帮助他人、服从集体和做好本职,被塑造成人人都能模仿的行为标准。奖品往往只是一张奖状、一朵红花,真正有分量的是集体承认。
许多人因此把“为别人做点事”看成体面,而不是吃亏。
这种价值观能够落地,也与公共服务扩展有关。
到1978年,学龄儿童入学率达到95.5%;人口预期寿命从新中国成立初期约35岁,提高到1981年的68岁。对普通家庭而言,孩子能够上学,基层能够看病,困难时能找到单位或街道,这些变化比口号更能建立共同体意识。
但那并不是一个没有犯罪、没有冲突的社会。
改革开放前近三十年,全国法院审结过大量刑事案件,盗窃、伤害、诈骗等违法行为始终存在。社会秩序较好,不等于人性已经改造完成。
严密的组织覆盖降低了犯罪的公开程度,也缩小了个人生活的隐秘空间。
平等感同样带着匮乏的底色。
票证保障了基本分配,也意味着商品不足、选择有限。很多人愿意互相帮助,是因为共同生活形成了信任;也因为一个人一旦离开单位、集体和熟人关系,住房、医疗和供应都会变得困难。
安全感与依附感,常常连在一起。
一个社会可以在治安、互助和公共伦理上取得明显进步,也可能在政治生活中付出沉重代价。
两者同时存在,才是那段历史的真实面貌。
前三十年最值得记住的,并不是一个从未出现坏人的无瑕世界,而是一种在贫困条件下建立起来的、高度组织化的互助秩序。
国家用强力整治压缩黄赌毒,用单位、街道和计划供应维持日常生活,又用劳动荣誉和公共服务塑造共同价值。
门口那辆少上锁的自行车是真的,口袋里那几张粮票也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