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世界的混沌天光】
我偶尔喜欢看俄罗斯一个神秘主义真人秀《通灵之战》,讲述的是有“灵异、神秘、通灵能力”的选手,通过各种考验,去预测“普通人无法感知和预测”的事物。要问我信神秘主义或“超能力”吗?不,一个字都不信。我100%相信科学。我相信“能量”是可以测量的、具体的、客观的事物或现象,比如物理学的机械能和热能、生物学的生物能、化学的反应,我不相信世界上存在一种超自然的“能量”存在。我认为这个节目是真人秀表演。
但是不信“超自然”不妨碍我欣赏节目。理由如下。首先,我是“个人自由”的绝对支持者,他人相信神秘主义是个人自由,我尊重这种自由。其次,不是所有事情都要追求“意义”的。想看,休闲,放空,不需要任何理由,我从中还能看到很多有趣的人,很多俄罗斯苦难的现状。最后是我认为神秘主义可以做恶也可以向善,如果谨慎和负责的向善使用,起到了安慰和陪伴的力量。大而化之的道德批判并不会显得自己更高尚,一个工具即使没有科学道理,但是被用来做善事,那些同理和打动人心的力量,我觉得是非常有意义的。
我看到其中有一集讲“黑寡妇”,一个中年妻子先后三任丈夫都很短时间死了。那个妻子非常伤心,尤其是最后一任丈夫是她深爱的。村里人说她是“黑寡妇”,会带来厄运。一个原本不幸的女人,不仅得不到同情,还会因为人们的迷信和愚昧受到歧视。“通灵者”来了,说“这一切不是你的错,因为屋子曾经属于魔法师,驱散前任主人的灵魂,厄运就会消散。”比起科学道理,这种方式更能被愚昧的村里人接受,也最快的宽慰了主人。
我观察到很多类似的现象。比如一个家族的成员一个个不断遭受悲剧厄运。有的“通灵者”说的是现实主义话语,比如“没有恶灵”、“没有诅咒”,那些绝望和恐惧的家人无法接受。相反,另一些“魔法师”说“有诅咒”,并且指出“地下埋着牛头”、“灵魂还在屋子里”,并且做了“法事”去“驱除诅咒”,才会真正让绝望的家人安心。我想起我写过一篇关于“运动精神”的文章。我当时写:“其实一个人相信运动精神,比如自立自强,比如面对困难不言败,比如正确面对挫折,鼓励自己,总结经验...相信这些‘直面现实’的人,其实是人群中很幸运的一群人。因为这些人相信自己的力量,愿意从现实层面解决问题。”但是更多的人不是这样的。当一个人生活在绝望和悲剧中,他们没有面对现实的力量。他们也回避这种“需要调动自身力量”的科学。他们宁愿相信神秘主义,相信诅咒存在、恶灵徘徊,相信一个更强大的人,比如“通灵者”和“法师”,解除这一切,宽慰人心。
个体的命运连接着群体的命运。现实的心灵连接着历史的心灵。神秘主义在俄罗斯盛行,有深厚的历史渊源。我认为它归根到底是现实引起的。斯拉夫大地的绝大部分地方,是一望无际的寒冷、孤独、愚昧。首先是愚昧。俄罗斯大地的开化时间很晚,愚昧程度很深,人们居住分散,生产落后,历史上出了圣彼得堡等少数地方的精英创造了灿烂文化,多数地方人们生活在无比愚昧和贫困中。然后是东正教的宗教狂热和神秘主义体验,看看果戈里的描述,再对比俄罗斯教堂和西欧南欧教堂截然不同的氛围,东正教的气氛相比欧洲同源宗教,少了理性和现实色彩,多了神秘主义的体验。还有贫穷,没有出路的贫穷,生活绝望,又没有富裕的享受方式,许多消费和爱好都要花钱,神秘体验、狂热、酒精、迷醉,成了唯一唾手可得的刺激。最后是孤独和寒冷。它不是北美大地草原那种一路拓展狂飙的生机勃勃和拓荒者的个人英雄主义,它是一望无际的冰原,森林和极寒是禁锢人的囚笼,没有希望的生活,哪怕是酒精这样自毁的刺激,也给迷茫和毫无方向的人生带来了一些虚幻的松弛和力量。
我进而再想,人总是需要精神上的胜利的。这种胜利让人知道自己活在人世间,是个有力量的人。这样的人仿佛水草一样,如果生在草木丰润、土壤肥沃的地方,这样的人,精神上一定是和现实结合的:有未来可以向往,相信爱的坚实,相信现实可以改变。再加上口袋里有一些钱,社会有足够的支持机制,这样的人就能在现实上努力。如果生在贫瘠的的地方,现状越来越差,口中无钱,国家不是支持他们而是剥夺他们,不是走向秩序而是走向混乱,他们还能做什么呢?百分之一的人因为精神力量和才智的强韧脱颖而出,离开这样的环境,或者为自己积累资源。其他多数人呢?只能忍受,让自己的忍受更舒服一些。因此,我不会谴责提供了安慰剂的人,只要他们公正的收费的话。“通灵者”说的对,他们身上有诅咒,只是这个诅咒,叫做历史下的命运。
现实的隐喻至此和历史合二为一。占卜者并非全无道理。他们在更深的一个层次隐喻了占卜本身:人的命运,放在宏大的时间和地域中,不像行动主义的史诗,更像随机注定的抽彩。
董董MercurioJun 28 2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