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成刚,今年四十七岁,四川绵阳下面一个县城的,做建材生意。
二〇二五年七月十二号那天下午,我手里那个搪瓷茶杯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三瓣。
因为我儿子李子航在电话里跟我说:"爸,分流结果出来了,工商管理。"
我以为我听错了,让他再说一遍。他又说了一遍,字很清楚:"工商管理。四个字,工商管理。"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电子科技大学——全国学电子信息最好的学校之一,我儿子在里面读了整整一年,最后被分去了工商管理。
那天晚上我在店里的库房坐到凌晨一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老婆王秀兰劝我:"分到哪儿不是读,本科而已。"我说你懂什么,工商管理是什么?是人人都能学的专业,是考不上好专业的人去的地方,是毕业出来卖保险、做行政的。
我们家为了这个儿子,花的心血我自己清楚。
二〇二四年六月二十三号晚上查分,六百三十八。全县理科第三。我当时正在卸货,手机一响,看到那条短信,我把手里的瓷砖往地上一放,仰头喊了一嗓子,把隔壁店的老周吓了一跳。
七月二十号,录取通知书到了,电子科技大学,成都,清水河校区。快递员递过来的时候,我双手接过,愣是没敢当场拆,拿回家跟我老婆两个人关上门拆的。
八月十号,我们在县城最好的酒楼摆了六桌。我爸那年八十一,拄着拐杖来了,喝了两杯酒,抹着眼泪说:"我们老李家,出了一个大学生。"
那天来的亲戚朋友说的都是同一句话:"子航这孩子,以后是搞芯片的、搞通信的,端的是金饭碗。"
我当时笑得脸都酸了。
现在回头看,那六桌酒,是我自己给自己挖的第一个坑。
因为我从那天起,就默认了一件事:我儿子进了电子科大,就等于进了电子信息这一行,就等于前途稳了。
我没搞明白一件事——电子科大现在是大类招生。子航录的是"经济管理试验班",进去的时候通知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第一年不分专业,大一下学期末按成绩排名分流,热门专业大家抢,成绩靠后的,落到哪儿算哪儿。
我到现在都记得,去年九月送他去学校那天,我帮他铺床,他还跟我说:"爸,你放心,我到哪儿都能混好。"我说:"你给我好好念,别像高中似的那么紧绷,但也别松了。"
他说:"知道。"
大一上学期,我每周给他打两个电话。他每次都说"挺好的""不难""老师讲得还可以"。我问他高数怎么样,他说还行。我问他想不想家,他说不想。
寒假回来,我看他不太对劲。人瘦了十斤,眼圈发黑,白天睡到十一点,起来就抱着手机。我说他两句,他顶回来一句:"爸,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有数。"
我说:"你有数?你还太年轻。"
那年春节,我们吵了两架,都没吵出结果。初八他就回学校了,说是要参加一个什么社团的冬训。
我不知道的是,他那半个学期,高数课上听不懂,不敢问,越落越多,最后干脆不去上了。第一次月考三十八分,他没跟任何人说。他说他觉得丢人——全县第三进去的,进去第一次考试考三十八分。
大一下学期,他又挂了大学物理。期末算下来,加权平均七十一分,在他们那个大类四百八十个人里,排名三百一十二。
分流的时候,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电子信息工程、通信工程这些,前两百名就抢完了。轮到他,剩下的只有工商管理、人力资源管理、市场营销。
他最后填了工商管理。
七月十五号,我坐高铁去了成都。
我提前给辅导员刘老师打了电话,说想当面请教一下。刘老师三十出头,人很客气,在清水河校区立人楼旁边的一个小会议室见的我。
我问:"刘老师,能不能转专业?"
他说:"可以,但是有条件,专业前百分之十。"
我愣住:"他现在三百多名。"
他说:"所以难。大二结束还有一次机会,但如果大二成绩上不去,也一样。"
我又问:"那工商管理这个专业,是不是以后就废了?"
刘老师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李叔叔,我们学校的工商管理,不是你想的那种工商管理。我们这边做的是数字经济、智慧供应链、大数据分析,依托的是学校的电子信息背景。你去看看我们经管学院的老师,一半以上的课题都跟数据和算法有关。这个专业在我们学校,保研率跟其他专业是一样的。"
我说:"可是出去找工作……"
他说:"出去找工作,看的是他这四年干了什么,不是录取通知书上那几个字。"
那天中午,我在学校旁边的餐馆等子航。他来的时候低着头,坐下来一句话不说。
我问他:"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年,你就把这一年给混成这样?"
他不吭声。
我压着火说:"你知不知道你在全县是第三?你知不知道你爷爷那天喝了两杯酒哭了?"
他忽然抬起头,眼睛红了,说了一句:"爸,你知道这一年我最怕什么吗?"
我说:"你怕什么。"
他说:"我最怕你跟别人说我是电子科大的,然后人家问,什么专业啊。"
我没接上话。
他接着说,声音是抖的:"我高数第一次考三十八分,我不敢跟你说。我不敢跟任何人说。后来我就想,反正也追不上了,我就去做别的——我在B站上教人写代码,我做了半年,有三千多个粉丝,一学期挣了四千二。我以为我能证明点什么。结果分流的时候,人家不看这个。人家就看那几个学分。"
他哭了。十九岁的大小伙子,在成都一家小餐馆里,哭得像个小孩。
我那天中午一口饭都没吃下去。
下午我一个人在学校里走。清水河校区很大,银杏还没黄,图书馆门口有学生在拍照。我走了两个小时,走到腿发酸。
我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在气什么?
我气他学工商管理吗?其实我不是真的懂工商管理。我只是觉得,这个专业说出去不好听。我气的是,我那六桌酒,我爸那两杯酒,我那些跟亲戚吹过的牛,全都落了空。
说到底,我气的是我自己的面子。
晚上我们在学校附近的小旅馆住了一夜。我跟他说:"子航,爸不逼你转专业了。但是你得跟爸定一个规矩。"
他说:"什么规矩。"
我说:"三条。第一条,大二这一年的课,你给我一节课不落地上,不懂就去问老师,问同学,问也丢人,不问更丢人。第二条,你这个写代码的事情别扔,但是你得让它跟专业搭上——你去查查你们学校有没有数据科学、人工智能的辅修和微专业,有的话就报。第三条,大二结束之前,你要进一个老师的课题组,不管有没有钱,白干也行。"
他看着我,点了头。
我又说:"还有一句,你以后别在我面前哭。男人哭一次就够了,剩下的用成绩说话。"
他抹了把脸,说:"好。"
那之后的两年,是我这辈子最操心的两年,也是我最踏实的两年。
大二上学期,他把高数重修了,考了八十九。大二下学期,他绩点三点六一,在他们专业排到第十一名。大三那年,他进了经管学院一个做"智慧供应链"的实验室,跟着一个年轻老师做电力设备的库存预测模型,天天泡在代码里。
他B站那个号也没扔,改成讲数据分析,讲怎么用Python处理表格。去年他跟我说,粉丝一万二,一个月能有两三千的广告收入。我说你别耽误学习,他说不会。
今年暑假,他去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了两个月的运营数据分析实习,一个月八千。回来那天给我带了一条烟,说:"爸,这条烟是我自己挣的。"
我接过来,没舍得抽,放在柜子里。
上个月,他们学院保研名单出来了,他排专业第六,拿到了本校的推免资格,跟着那个年轻老师读数字经济管理方向。
他给我打电话报喜的时候,我正坐在店门口卸货。挂了电话,我一个人笑了很久,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
我没再摆酒。我老婆说要不要再办一次,我说不办了,等他研究生毕业再办也不迟。
我爸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子航在哪儿读书啊?"我说电子科大。他又问:"学啥子?"我说:"学管理,跟电脑有关的那种。"他说:"哦,好,好。"
他到最后也没弄明白这个专业是干什么的,但他笑得很踏实。
这两年我见过太多家长。我们县城有个老周,他儿子跟子航同一年考上的,学的计算机,去年挂了四门,被学校警告了。还有一个亲戚家的孩子,学的是最热门的电子信息工程,大三查出重度抑郁,休学一年。
我也见过反过来的:一个朋友的孩子,当年被调剂到图书馆学,家里觉得完了,结果人家自己考了法硕,现在在成都做知识产权律师,一年三十多万。
我慢慢想明白一件事:我们这一代家长,把"专业"看得太重了,重到把它当成了判决书。其实它不是。它只是一个起点,甚至不是最重要的那个起点。
真正决定一个孩子走多远的,不是他被分到了哪个专业,是他有没有在摔倒之后自己爬起来的能力,有没有在没人盯着的时候还能坐在图书馆里的定力,有没有在一个看起来"不对"的位置上,硬生生凿出一条路的劲儿。
我儿子大一那年摔得挺狠,摔得我都替他丢人。可现在回头看,那一跤摔得值。人这一辈子,摔得越早,学费越便宜。他要是到大四、到工作以后才摔那一跤,才是真的爬不起来。
我也想跟所有跟我一样的家长说一句:孩子考了个高分,进了所好学校,我们高兴,这是应该的。但高兴完请把那张录取通知书收起来,别把它挂在嘴上。你越挂,孩子越怕;你越怕,他就越不敢跟你说实话。子航那一年要是早跟我开口,也许不至于落到三百多名。
最后,我也想跟我儿子说的那句话,我一直没说出口,今天写在这儿:
子航,爸对不起你。爸在你最需要有人拉一把的那一年,只顾着自己的面子,没问过你一句"你是不是撑不住了"。工商管理不是判决书,你也不是被调剂的那个人——真正被调剂的,是那些在原地站着不动的人。你没有。
这便是我最想说的话:六百三十八分是入场券,不是保险箱;专业是起点,不是终点。一个孩子能走多远,从来不取决于他被分到了哪个教室,而取决于他在那个教室里,还愿不愿意抬起头、拿起笔、把落下的每一节课一节一节地补回来。
我儿子638分考上电子科大,大一结束后被调剂到了工商管理
我叫李成刚,今年四十七岁,四川绵阳下面一个县城的,做建材生意。
二〇二五年七月十二号那天下午,我手里那个搪瓷茶杯掉在了地
阅读:13
点赞: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