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烟波致爽殿的密会(下)
奕訢沉默了一会儿。烛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他眼角的皱纹,照出他两鬓的白发。
“回京以后。”他说,“在热河,是肃顺的地盘,咱们动不了他。他手里有先帝遗诏,咱们只有两枚印章。在这里动手,咱们输定了。”
慈禧没有说话。
奕訢继续说,“回了京,就不一样了。京城的九门提督是咱们的人,城防营是咱们的人,胜保的三万人马也在京郊。到了京城,肃顺就是笼子里的鸟,飞不出去。”
慈禧看着他。“肃顺不会让咱们回京。他在拖,找各种理由——梓宫没安葬,洋人没退,京城不安全。全是借口。他就是想把咱们困在热河,困到他准备好了一切。”
奕訢点了点头。“所以臣才要逼他。臣回京以后,会让文祥他们上折子,一道接一道,催两宫回銮。肃顺压得了一道,压不了十道。压得了十天,压不了一个月。他迟早得松口。”
慈禧在想——奕訢说得对。回了京,肃顺就完了。可他拖,她不能跟他拖。她得逼他。怎么逼?她抬起头,看着奕訢。
“六爷,你在京城,想办法让那些督抚也上折子。别光让京城的官上,让外省的督抚也上。肃顺再霸道,也不敢跟天下人作对。”
奕訢的眼睛亮了一下。“太后圣明。臣回去就办。”
第三天晚上,奕訢要走了。
他的马车已经备好了,停在行宫侧门。行李早就搬上去了,几件换洗衣裳,一壶水,一点干粮。他来热河的时候想了很久该带什么,后来发现什么都不用带,带一条命就够了。
临走前,他又去了烟波致爽殿。
这一次,他没有偷偷摸摸地溜进去,是光明正大地走进去的。肃顺的人拦不住,他手里拿着一道懿旨——两宫太后召见恭亲王奕訢,为送别事。懿旨上盖着两个印,朱红的,端端正正。肃顺的人看了,不敢拦,只能放行。
殿里还是那两盏灯,还是那面屏风,还是那两个一身缟素的女人。这一次,慈安抬起头了。之前两天,她一直不敢看奕訢,也不敢看慈禧。今天她抬起头了,眼眶红红的。
奕訢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两位皇嫂保重。”他的声音有点哑,“臣回京以后,日夜盼着两位皇嫂和皇上回銮。到那一天,臣率文武百官,跪迎于德胜门外。”
慈安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她怕说错话,怕给奕訢添麻烦,怕在这个时候掉链子。她只能哭,无声地哭,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慈禧站起来,走到奕訢面前,弯下腰,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肘,把他扶起来。她的手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奕訢感觉到了那重量,重得像一座山,压在他肩膀上。
“六爷,路上小心。”慈禧说。
奕訢站起来,看着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什么都说不出。说什么呢?说“你放心”?太轻了。说“我定不负所托”?太重了,重到像在发誓。他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感觉不到,那一瞬里,有太多东西了——有信任,有托付,有赌上一切的决绝。他们不是在告别,是在立约。这条船,谁都不能先跳。
慈禧松开了手,转过身,走回屏风后面,坐下。
奕訢躬了躬身子,大步走了出去。
肃顺站在回廊拐角。
他穿着一身便服,没带随从,一个人站在那里。他在这里站了一炷香的工夫了,等着奕訢出来。
门开了。奕訢从烟波致爽殿走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看见肃顺站在回廊拐角,脚步没停,脸上的表情也没变。
肃顺走过去,挡在他面前,拱了拱手。
“六爷此番来热河,可有所议?”
他的目光像刀子,在奕訢脸上刮来刮去,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点破绽——心虚、慌张、躲闪,什么都行。奕訢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奕訢看着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为祭奠先帝,尽臣子之道。别无他事。”
肃顺盯着他,目光像钉子,钉在他脸上。奕訢没有躲,没有闪,就那么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到像过了好几年。
奕訢拱了拱手,从他身边走过去,头也没回。
肃顺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转过身,看着奕訢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在想——他在撒谎。他来热河,绝不是为哭一场。他跟两宫太后说了什么?不会是什么好事。不会是对他肃顺有利的事。不会是他想听到的事。
肃顺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肉鼓起来,又凹下去。他转过身,大步走回东偏殿。
他推开门,走进去,“砰”一声把门关上。
端华和载垣正在屋里等着,听见门响,同时站起来。
“肃大人,恭亲王走了?”
肃顺没回答。
“走了。”他说,“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端华和载垣对视一眼,谁都不敢说话。
肃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烛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他眼底的阴鸷,照出他嘴角那道深深的纹路。
他没有睡着,他在想——奕訢走了,他留下的东西还在。
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拔不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