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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叔嫂夜谈(下) 屏风后面,隐约能看见几个太监的影子,站在暗处。那是肃

第69章 叔嫂夜谈(下)

屏风后面,隐约能看见几个太监的影子,站在暗处。那是肃顺的人,来盯着的。耳朵竖着,眼睛瞪着,嘴巴闭着,回去以后要把听到的每一个字都报告给肃顺。奕訢扫了一眼屏风后面那几道影子,心里有数了。

他走进去,跪下,磕了三个头。

“臣奕訢,给两位皇嫂请安。”

这是奕訢第一次见到慈禧。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屏风前面的那个女人,二十六岁,看起来像四十。瘦,太瘦了,脸颊凹进去了,颧骨突出来。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痕,像是好几个月没睡过整觉。脸色青白青白的,嘴唇干裂起皮,没有血色。头发倒是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子别着,没有一根乱发。那头发枯了,干了,没有光泽。

她的手上戴着一枚玉戒指,是咸丰在世时赏她的,她一直戴着,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慈禧坐在那里,她的眼睛看着奕訢,奕訢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像两把刀交了一下锋,没有声响,可火花四溅。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被关了几个月、吃不好睡不好的女人。那亮不是水光,是火,是那种被逼到绝路上之后,不但不灭、反而烧得更旺的火。她看奕訢的时候,那火就烧到了他脸上,烫得他想躲,可他没躲。

“六爷。”慈禧开口了,她叫的是“六爷”,不是“恭亲王”,不是“王爷”,是“六爷”。那是咸丰活着的时候叫他的称呼,是最亲近的人叫的。

“先帝一去,我们孤儿寡母,受人欺凌。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忍住了。在肃顺的人面前,她不能哭。哭了就是软弱,软弱了就会被看出来,看出来了就会被利用。她把那股酸涩硬咽回去,咽到肚子里,压住。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她的手没有抖,放在膝盖上,稳稳的。

奕訢跪在地上,又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比刚才那几下都重。他听懂了——受人欺凌,是说肃顺在欺负她们。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是在求他帮忙。这是在赌命,赌他恭亲王还念着先帝的手足之情,赌他还愿意替她们出头。

他的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臣万死不辞,必保两宫与皇上周全。”

慈禧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该说的已经说了,再说就多了。旁边有耳朵在听,她不能给他们留下把柄。

慈安坐在旁边,一直低着头。她不敢看奕訢,也不敢看慈禧,她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她怕说错话,怕被肃顺的人听见,怕给慈禧添麻烦。她低着头,假装自己是一尊泥塑的菩萨,不会说话,不会动。

奕訢站起来,躬着身子,一步一步退了出去。退到门口的时候,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慈禧。慈禧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又碰了一下。这一次不是交锋,是确认——确认对方是自己人,确认这条船他们一起上了,确认谁都不能再回头了。

殿门关上了。

慈禧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憋了很久了,从肃顺在灵堂上发号施令那天就憋着,从载垣把旨送来让她盖章那天就憋着,从她给奕訢写密旨那天就憋着。憋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吐出来了。她睁开眼睛,看着慈安。慈安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布衣裳上,洇开一小块,颜色深了一些。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越擦越多。

“姐姐,别哭了。”慈禧的声音很轻,“他来了,咱们就有指望了。”

慈安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可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她自己在哭什么,是委屈?是害怕?是高兴?都有,又都不全是。她就是忍不住了,忍了好几天了,从肃顺在灵堂上发号施令那天就想哭,从载垣把旨送来让她盖章那天就想哭,从慈禧告诉她肃顺要杀她那天就想哭。她一直忍着,忍着不敢哭,怕被人看见,怕被人说软弱,怕给慈禧添麻烦。现在奕訢来了,她忽然就忍不住了。

慈禧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窗外,风更大了。慈禧没有关窗,就那么坐着,听着那风声,一声一声,她在想——奕訢来了,肃顺一定急了。他会想方设法不让奕訢见她们,会派人盯着,会在暗处布下天罗地网。网再密也有漏洞,盯得再紧也有走神的时候。她等的就是那个漏洞,就是那个走神的瞬间。

慈禧松开了慈安的手,站起来,走到窗前。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飘起来。她没有缩,就那么站着,让风吹。

她在想——肃顺,你等着。

你以为你赢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