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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叔嫂夜谈 奕訢到热河的那天,是八月二十八。 风很大,从北边刮过来,

第69章 叔嫂夜谈

奕訢到热河的那天,是八月二十八。

风很大,从北边刮过来,裹着沙子和干草屑,打在脸上生疼。奕訢从马车里探出头,远远看见热河行宫的轮廓,灰瓦灰墙。他眼睛里映着那片灰暗的天和更灰暗的宫殿,脸上的表情看不清,嘴角抿得很紧,像一条线。

他把车帘放下,靠在车壁上,车很颠,他没有睁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待会儿要说的话——见了太后怎么说,肃顺的人在场怎么说,不在场又怎么说。

行宫门口,载垣已经等着了。他把奕訢迎进去,一路上话不多,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说。奕訢被安排在偏殿住下,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桌上放了一壶茶,显然是刚沏的。载垣躬了躬身子,说了句“王爷先歇着,有事尽管吩咐”,就退了出去。

奕訢放下行李,换了衣裳,一刻没停。他来这里不是歇脚的,是来给人看的。给肃顺看,给两宫太后看,给满朝的文武看。他得先做那件谁都挑不出毛病的事——哭先帝。他换上素服,白布棉袍,头上缠着白布带子,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瘦了,颧骨突出来了,眼眶底下有青痕。他把衣襟拽了拽,走出偏殿。

灵堂设在澹泊敬诚殿。白幡从屋檐上垂下来,在风中微微飘动。香烟从香炉里升起来,在空气中缠绕、散开。奕訢走进去,跪在咸丰的灵位前。

他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头磕下去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小时候,他和咸丰在圆明园的院子里放风筝,咸丰的风筝线断了,风筝飘走了,咸丰急得直哭,他跑出去追了好远,最后在一棵树上找到了,爬上去取下来,裤子刮破了一个大口子,膝盖也磕破了。咸丰拿到风筝,破涕为笑,拉着他的手说“六弟你真好”。

第二个头磕下去的时候,他想起了另一个画面。咸丰登基那天,他跪在下面,满嘴的苦涩,脸上还得挂着笑。旁边有人小声说“可惜了,本来该是恭亲王的”,他听见了,装作没听见。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喝了一整壶酒,喝到半夜,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早上醒来,头疼欲裂,对着镜子看了自己,镜子里的人眼睛是红的,脸是肿的。

第三个头磕下去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想。脑子里空了,空得像一间被搬光了的屋子,四壁空空,连回声都没有。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为咸丰哭,是为自己哭。为这十年的冷落,为这十年的委屈,为这十年的不甘。咸丰活着的时候防着他,死了也不让他奔丧。他是亲弟弟,亲弟弟连亲哥哥的葬礼都不能参加,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跪在那里哭了一会儿,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才慢慢站起来。他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过身,看着载垣。载垣一直站在旁边,躬着身子,低着头,他的眼睛在动,在奕訢身上扫来扫去。

“载大人。”奕訢的声音沙哑,“我要觐见两宫太后。”

载垣的脸色变了一下。那变化很快,快得像闪电,一闪就没了。他躬着身子,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僵硬的笑。

“王爷,太后娘娘身体不适,不宜见客——”

奕訢看着他,不重,不急,就那么看着。载垣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那目光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钻到骨头缝里。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在军机处待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奕訢这眼神他没见过。那眼神里没有怒气,没有威胁,没有任何情绪。

“两宫是君,我是臣。臣见君,有何不可?”

载垣张了张嘴,想说“礼制”,想说“叔嫂不通问”,话到嘴边,被奕訢那目光一盯,全咽回去了。他躬了躬身子,跑了出去。

肃顺正在东偏殿里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听见载垣的话,他把茶杯放下,放得很稳,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收紧了。

“叔嫂不通问,这是礼数。他一个亲王,见太后,成何体统?”肃顺的声音不大。

载垣躬着身子,小心地说:“肃大人,恭亲王说了,两宫是君,他是臣,臣见君,合乎礼数。这话……”他咽了口唾沫,“这话没法驳。”

肃顺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走了两步,停下来。又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让他见。”肃顺的声音冷了下去,“派人跟着,全程不许离开。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全都要记下来。一个字都不许漏。”

载垣点头,跑出去了。

奕訢被领到烟波致爽殿。

殿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面的光透不进来。点了两盏灯,一盏在屏风左边,一盏在右边,昏黄的光在屋里铺开。屏风是紫檀木的,雕着百鸟朝凤,鸟的翅膀和尾巴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慈禧和慈安端坐在屏风前面,一身缟素,白得晃眼。那种白不是衣裳的白,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没有血色的白。慈禧坐在左边,慈安坐在右边。两个人都没有戴首饰,头发用银簪子别着,脸上不施脂粉,嘴唇的颜色跟脸色差不多,青白青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