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嘉靖年间，青州府有个穷秀才，姓杨名剑河，寒窗苦读十数载，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可偏偏时运不济，乡试屡试不中。他家中清贫，唯靠妻子罗氏替人浆洗衣物勉强度日。

这罗氏生得有几分姿色，当年嫁与杨剑河，本是图他是个读书人，盼着他有朝一日金榜题名，自己好做个官太太。谁知年复一年，杨剑河依旧是个穷秀才，四壁萧然，米缸常空，罗氏渐渐失了耐心。起初只是冷言冷语，后来索性指着鼻子骂他：“百无一用是书生！你杨剑河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个庄稼汉都不如，嫁给你算我瞎了眼！”

杨剑河性情温和，念及夫妻一场，只默默忍了。谁料罗氏见他软弱，越发变本加厉，摔碗砸盆是常事，更有甚者，竟与邻街一个做绸缎生意的富户眉来眼去，被人撞见过几回。杨剑河亲耳听闻，心中犹如刀绞，当夜质问罗氏，罗氏不但不认错，反而叉腰冷笑：“你连自家婆娘都养不活，还不许我自己寻条活路？”杨剑河万念俱灰，提笔写下休书，掷于她面前。罗氏看也不看，抓起休书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不出半月，便敲锣打鼓嫁给了那个绸缎商。

说来也奇，自休了罗氏，杨剑河反倒像卸下千斤重担。他将往日那些烦闷委屈尽数抛却，终日闭门苦读，心境空明，文思如泉涌。次年乡试，竟一举中魁，接着会试、殿试连战连捷，春风得意，被授了知县之职。同年，经人做媒，娶了邻县柳员外之女柳氏为妻。柳氏年方十八，知书达礼，温婉贤淑，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恩爱非常。

再说那罗氏，嫁与绸缎商后，过了几年舒坦日子，不料那商人因与人争利，惹上官司，被抄没了家产，一病不起，丢下她孤身一人，落得两手空空。罗氏走投无路，忽闻杨剑河做了官，又娶了美貌新妇，顿时又悔又妒，竟厚着脸皮找上门去。她往县衙门口一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天杀的杨剑河！我年轻时跟着他吃糠咽菜，受尽苦楚，如今他做了官、有了钱，就喜新厌旧，将我赶出门去！青天大老爷们，给我评评理啊！”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杨剑河闻讯出来，见了罗氏，面色平静，淡淡道：“当日休书在此，你我早已恩断义绝，你既已另嫁，今日又来闹什么？”罗氏赖在地上撒泼打滚，哭天喊地，就是不肯走。

正闹得不可开交，柳氏从内堂款款走出。她今日梳着圆髻，穿一件藕荷色褙子，眉目如画，却神色凛然。众人都安静下来，看她如何开口。柳氏不慌不忙，走到罗氏面前，先微微一礼，然后朗声道：“这位大嫂，你说我家老爷喜新厌旧，我倒要问问，是你嫌他百无一用时日日辱骂在先，还是他休妻在先？是你嫌贫爱富另攀高枝在先，还是他另娶在先？”

罗氏一噎，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柳氏目光如炬，声音清亮如金玉相击：“你说你跟着他吃尽了苦头，那你可曾想过，他在寒窗苦读时，你给了他几碗热汤？他在考场失意时，你可曾说过一句体己话？你不但不安慰，反倒与外人私通，毁他名声、伤他体面——这等行径，也配提‘苦头’二字？”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哗然，有人低声道：“原来是偷了汉子！”罗氏满脸涨红，嘴唇哆嗦着，竟是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柳氏深吸一口气，高声道：“我家老爷休你，休得堂堂正正！如今你见他有出息了，便厚着脸皮来索金银，莫说我家不欠你半分，就是欠了，也不给你这般不知廉耻之人！你若再赖在此处，我便叫人拿帖子送到你娘家族里去，问问你家祖宗，养出这样的女儿，该当如何？”

这番话字字如刀，句句诛心，罗氏羞得恨不能钻到地缝里去。她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脸，挤开人群跌跌撞撞地跑了。围观百姓纷纷鼓掌，无不拍手称快。

杨剑河站在阶前，望着柳氏，眼中满是敬爱与感激，拱手深深一揖：“夫人高义，言辞如剑，为夫佩之。”柳氏忙扶住他，莞尔一笑：“丈夫若不英明，妾身纵有万语千言，也说不到点子上。”

二人相视而笑，庭前青竹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为这对夫妻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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