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坐观心：天道本闲，人世何忙》

一

独坐幽篁，风来不必相迎；闲卧石榻，云去何须相送。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世人汲汲，终日奔忙，所为何事？

山寺老僧与人对弈。棋局将残，忽有山雨欲来，观者皆惶惶欲散。老僧拈子微笑：“雨来犹可弈，人生几局棋？”语罢落子，铿然有声。彼时檐角风铃急响，满山松涛如海，而僧衣不动，眉目安然。

方知世间扰攘，不在风雨，在心耳。

二

少年时，常觉天地逼仄，人情冷暖锥心。求功名而不得，遇知交而复散，爱一人如攀绝壁，失一物若丧魂魄。

如今再看，不过白云苍狗。

曾见江畔渔翁，风雨夜独坐蓑笠，问其何不归。答曰：“家中避雨，与江上避雨，何处不同？”又笑指江水：“你看这浪，前波赴死，后波赴生，可曾见江水少了一滴？”

是啊，得失如潮汐，来时有因，去时有迹。攥紧的拳头留不住水，摊开的手掌反得月。

《菜根谭》云：“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此非逃避，是洞见后的从容。

三

佛家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世人痛苦，多因“住”字。住在过去悔恨中，住在未来焦虑里，住在他人眼光下，住在自我执着处。

我见过病榻之上仍算盈亏的商人，也见过陋巷之中晏然弦歌的寒士。见过金玉满堂忧惧难眠的富翁，也见过樵夫担柴唱山歌的自在。

不是境遇有别，是心量不同。

茶凉了，便凉了。人走了，便走了。事过了，便过了。不必追问为何凉、为何走、为何过。天道运行，自有其时。强留是苦，强求是苦，强解亦是苦。

放下，不是失去，是还事物本来面目。

四

中年以后，渐喜无事。

不是懒散，是知止。知何时当进，何时当退；知何物当求，何物当舍；知何人当近，何人当远。

独坐时，听得到竹叶落地的声音。那是极轻的“嗒”一声，像时间打了个哈欠。也看得到光影从东墙走到西墙，慢得不像话，却从不误时。

群处时，反觉喧嚣。不是厌人，是众声嘈杂中，常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人心如潭，搅之则浊，静之则清。无事时，正好养心；有事时，才见功夫。

五

或问：天道何在？

答曰：在檐角蛛网、阶前苔痕、灶下薪火、院中枣花。在晨起一碗白粥，夜半一壶淡茶。在春种秋收，在夏雨冬雪。在老僧不语，在稚子无邪。

天道不远，日用而不知。

所谓看破，不是看空一切、冷若冰霜。恰恰相反，是看透之后，更深地热爱。热爱一碗饭的温热，热爱一阵风的清凉，热爱一个眼神的懂得，热爱一次呼吸的完整。

看破，是知道结局依然投入。是明知花会谢，仍为盛开欢喜。是明知人会散，仍珍惜相逢。

六

夜半钟声到客船。

这世间，谁不是客？百年逆旅，光阴过客。既为客，便不必做主人姿态。随缘来，随缘去。来时欢喜，去时坦然。

余生所求，不过——

饥来吃饭，困来眠。有茶吃茶，无茶饮水。有人爱时深情，无人爱时自在。得之坦然，失之淡然，争其必然，顺其自然。

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
浮云何足问，我心即青天。
世事流水过，独坐看云还。
若问其中意，落花满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