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咸丰年,绍兴失守,遍地都是头裹红巾的太平军。骆家葑是紧靠绍兴城的一个村落,村民骆十八聚集了数百人,在村子四周设置栅栏、挖掘陷阱,做好防守准备。
骆十八对众人说:“如果让太平军踏入一步,我就去死!”邻村听说后,纷纷响应。等了十多天,太平军没有来。他派人去侦察敌情,第二天一早侦察者就回来说:“太平军营中时常喧闹。那些被胁迫而心怀怨恨的人,恨得咬牙切齿。我们如果派兵前去,城池唾手可得。到那时只需大造声势,他们一定会逃窜。”
骆十八捋着胡须大笑说:“这正是我们报效国家的时候。我愿意持戈做前锋,你们愿意去吗?”大家都说:“愿意!跟从您。”众人拿着木棍争先恐后,响应的人达到近万。
抵达城下时,城门突然打开,太平军冲出来。双方刚交战,众人士气正盛,太平军假装败退,引诱众人半路进入城中,城门忽然关闭,城外的伏兵全部杀出,从各处截击围攻。众人伤亡惨重,落在后面的人败退逃跑。第二天,太平军全军出动,企图报复。骆十八手持大刀挡在冲击的路线上,大喊着杀贼。太平军一起用长矛刺他,他跌倒在地上,被捆绑着押进城中,满脸是血,嘴里骂声不绝。一个太平军从他身后砍去,他的头已经落地,尸体却还僵硬地站立不倒。太平军敬畏他,用礼仪将他安葬了。
太平军兴时的第二位叫陈桂轩,是北方人。他母亲生在苏州,所以他也能说吴语。他从小被某大官收养在府中,教他唱曲,他学起来如同天生就会,歌声抑扬婉转,韵味入神,一登上戏台,总能倾倒全场观众,因此大官非常宠爱他,赏赐丰厚。但大官喜怒无常,稍不如意,就用鞭子抽打,打骂下人如同家常便饭,甚至在他醉酒时偶尔触犯了他的忌讳,他就会亲手杀人,连宠爱的妾室都逃不过。
陈桂轩常常为此感到恐惧。鲍子金先生是江南的名士,是大官府上的贵客,他很可怜桂轩,就向大官请求让桂轩来给自己磨墨侍奉。大官答应了。从此桂轩就跟随了鲍先生。过了一年,鲍先生离开京城,带着桂轩南下。到了苏州后,鲍先生让桂轩离去。桂轩哭着不肯走。鲍先生说:“我只是个穷书生,怎么能养得起你呢?你自己好好谋生,这辈子一定吃穿不愁。”桂轩于是招收年轻伶人,做了戏班的班主,名声一时大噪。
太平军进攻江浙后,鲍先生自己也被困在军中。桂轩也被太平军掳去,首领知道他擅长演戏,对他格外宠爱,封了他一个官,他出入都骑着高头大马、穿着裘皮衣服。
一天他外出,看到一个人穿着破衣破鞋,独自在风雪中艰难行走,样子十分落魄。他仔细一看,觉得似曾相识,就上前问道:“您不是鲍孝廉(举人)吗?怎么穷困到这种地步了!”鲍先生突然看到桂轩,瞪大眼睛厉声说:“你难道甘心屈身做贼吗?唉,你辜负我了!”桂轩伏在地上连连叩头,说:“我不敢那样做。我之所以暂且不死,苟活到现在,完全是为了恩公您啊。我知道您已经落入贼窝,已经寻找您好几个月了,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您。现在我要想办法救您出去。请您先到我住处住一晚,咱们商量一个好办法。”鲍先生听从了他。
桂轩偷来了通行证,打开箱子取出绸袍送给鲍先生说:“里面全是金叶子,卖掉足够做路费。您赶快走,不要回头,我自有办法对付,不让他们追您。”鲍先生连夜逃出城去。第二天,太平军得知鲍先生留在了桂轩住处,便来索要。桂轩撒谎说:“我让鲍某去南城买东西,一会儿就回来。”到了晚上人还没回来,来索要的人络绎不绝。桂轩估计鲍先生已经走远,就拔出刀刺向太平军头目,砍下他的头,然后反转刀锋自刎而死。太平军首领听说后,惊叹道:“想不到优伶中竟有这等奇男子!”
此文选编自清朝时侧面记录太平军的文言小说《四奇人合传》。《四奇人合传》是一篇记叙晚清乱世义士、烈女、奇人的人物传记,极具史料价值与人文价值。
作者跳出传统史书聚焦名臣武将的局限,将笔触投向平民底层小人物:乡村义民、卑微婢女、戏班优伶、风尘女子。四类人身份低微、地位卑贱,身处社会底层,却极具感染力。
从史料价值来看,本文并非官方正史,而是民间亲历视角的纪实文字,真实还原了太平天国占据江浙时期的社会乱象与民间真实民心。文章没有刻意褒贬,而是通过普通百姓的抗争、逃亡、反抗、殉节,侧面折射出太平天国军队的军纪败坏、不得民心,是研究太平天国群众基础崩塌的珍贵民间佐证史料。
《四奇人合传》以小人物的忠义刚烈,反向映照出太平天国运动的致命短板:太平天国后期彻底背离民心、军纪崩坏、残害百姓、激化社会矛盾。它不再是团结底层民众、反抗压迫的农民义军,反而成为压迫百姓的势力,彻底丧失了群众基础。无法团结人民、反而全民树敌,是太平天国运动最终失败的重要根本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