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秋，秦城监狱里，76岁的屈武正在低头劳动。一名看守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屈武，别干了，赶紧收拾——毛主席邀请你参加国庆招待会！"

那一刻，屈武的手停在半空中。六年了，六年里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能走出这道门。

若要说清屈武是怎么落到这一步的，得先从1926年的莫斯科讲起。那年，屈武被中共北方区委选派，远赴莫斯科中山大学进修。

偌大一个班，坐他旁边的正是蒋经国，蒋介石的长子，刚满十六岁，由父亲打发来苏联镀金。两个年龄相差将近十岁的年轻人，在异国他乡朝夕相处，加上屈武的妻子于芝秀早一批入学，三人关系越来越近，屈武与蒋经国便以兄弟相称。

这段同窗情谊，后来成了压在屈武命运上的一块石头。

麻烦来得并不算晚。1927年暑期军训结束后，蒋经国、屈武等几个江浙同学私下聚会的事被人捅上去，说他们在搞"江浙同乡会"，是反党小团体。

苏联政治保卫局随即列出涉嫌人员名单，屈武名列其中。蒋经国遭到扣押审查，屈武也一度危机四伏。这件事当时不了了之，但文化大革命一来，被人翻出来，连同他与蒋经国的兄弟情分，一并成了"叛徒"的罪状。

屈武的岳父，正是国民党元老于右任。1949年于右任随国民政府去了台湾，家里人——原配夫人高仲林和女儿于芝秀，都留在大陆。

一家人就这样断了音讯。1961年，周恩来得知于右任因无法亲自为原配夫人高仲林操办八十寿辰而内疚难安，便委托屈武专程赶赴西安，与当地相关人士一道为于夫人置办了寿宴。

屈武给于右任写信，用"濂溪先生关心此事"几个字，隐晦告知岳父这份心意背后有谁的安排。于右任收信后拜托人捎话致谢，周恩来只说：只要于先生高兴，我们就心安了。

"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这句鲁迅的诗，是屈武晚年致信蒋经国时反复提起的话。但在1949年，屈武面对的不是诗，是刀子。

那年4月，屈武作为张治中代表团顾问赴北平参加国共和谈，双方就拟定的停战协定反复磋商。和谈破裂后，屈武依照周恩来的叮嘱，转道新疆，协助省政府主席包尔汉和警备总司令陶峙岳推动和平起义。

屈武在迪化四处奔走，公开演讲，直摆形势、直说利害，这一来就得罪了一批死硬分子。整编骑一师师长马呈祥扬言"屈武不除，迪化不宁"，屈武先后收到夹着子弹的恐吓信。

最危险的夜晚是1949年9月19日。叶成、马呈祥、罗恕人等几名坚决反对起义的将领私下密谋，准备在次日零时动手，将屈武、参谋长陶晋初等支持和平的人一一除掉，再挟持陶峙岳撤离。

就在那个夜里，陶峙岳硬是在自家把几个人拖住周旋，谈了整整一夜，拖过了预定行动的时刻，屈武这才算捡回一条命。

起义成功后，屈武以欢迎代表团团长身份亲赴甘肃酒泉，迎接解放军入疆，彭德怀、王震、王恩茂设宴款待了屈武一行。人民解放军就此不费一枪一弹进驻新疆，这背后，有屈武出生入死的一份。

然而这一切，在1968年都成了"证据"。

此刻站在秦城监狱里的屈武，六年没见过正式场合的灯火。那张电报纸薄得很，他的手却颤个不停。"望君出席国庆招待盛宴"——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