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心断俗,平交存真——读苏轼《虞美人·述怀》有感
宋哲宗元祐六年(1091年),苏轼为友人马中玉辞官归乡探母之事作《虞美人·述怀》,一句“禅心已断人间爱。只有平交在”,道尽了他历经宦海浮沉后的心境澄明。彼时的北宋朝堂,新旧党争愈演愈烈,苏轼虽重回京师,却早已看透了权力倾轧的虚伪与凉薄。乌台诗案的惊魂未定、黄州贬谪的颠沛流离、数次外放的辗转漂泊,让他从儒家“致君尧舜上”的入世热忱,转向了禅门“无物无我”的精神安顿,而这份“断人间爱”的禅心,并非遁世的冷漠,而是对世俗欲望的勘破,对平等之交的珍视。
北宋中期,仁宗以来的“庆历新政”余波未平,神宗朝的“王安石变法”又掀起党争狂潮。苏轼因反对新法中的激进措施,被新党构陷,乌台诗案中几近丧命,后被贬黄州,从朝堂重臣沦为戴罪的团练副使。在黄州的五年,他躬耕东坡,寄情山水,与安国寺僧人参禅论道,从《楞严经》《维摩诘经》中汲取精神力量,逐渐形成了“外儒内禅”的人生态度。元丰八年,神宗去世,旧党主政,苏轼被召回京城,却又因不满旧党尽废新法,再度陷入新旧两党的夹击之中。元祐六年,苏轼已年过半百,看透了朝堂之上“朝为座上客,暮为阶下囚”的无常,也厌倦了“笑论瓜葛”的利益往来,于是在赠友人的词中写下“禅心已断人间爱”,这“人间爱”,早已不是儿女情长,而是对功名利禄的执念、对官场逢迎的敷衍、对虚情假意的失望。
苏轼的禅心,从来不是出世的逃遁,而是入世后的通透。正如他在黄州时写给李公择的信中所言:“吾侪虽老且穷,而道理贯心肝,忠义填骨髓,直须谈笑于死生之际。”他并未因禅心而放弃对民生的关怀,却学会了以禅的视角看待得失荣辱。在《虞美人·述怀》中,他赞颂马中玉辞官探母的孝心,也抒发了自己对世俗情感的态度:“禅心已决,红尘爱恋如浮烟。情丝斩断,人间繁华皆成空。”这里的“斩断情丝”,并非斩断所有情感,而是斩断对权力、富贵、虚名的执着。他深知,“青丝跑成白发,也跑不出天涯共明月”,那些因利益而聚散的交情,终究如过眼云烟,唯有不掺杂质的“平交”,才能历经岁月而不改。
苏轼一生交游无数,却始终偏爱“淡如水,清似风”的平等之交。在黄州贬谪期间,他与开酒店的潘丙、卖药的郭遘等普通百姓往来密切,他们不因苏轼是罪臣而疏远,也不因他是文豪而攀附,只是带着一壶浊酒、几碟小菜,陪他在江边闲谈。这种“平交”,无关身份、无关利益,正如《庄子·山木》中所言:“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苏轼深明此理,他曾在《与李公择书》中说:“吾友黄门唱首,诸公继和,凡数百篇,其美恶固不足论,独念吾友相与之厚,有非世俗之比者。”这种超越世俗的友谊,成为他在宦海沉浮中最坚实的支撑,也让他在词中写下“只有平交在”的感慨。
在北宋士大夫群体中,苏轼的这份通透尤为难得。当时的朝堂之上,党同伐异之风盛行,官员们或攀附权贵,或结党营私,交情多以利益为纽带。而苏轼始终保持着独立的人格,不依附任何党派,不迎合任何权贵。他与章惇本是好友,却因政见不同而疏远;与王安石曾是政敌,却在罢相后私交甚笃,甚至在王安石退居江宁时,亲自前往探望,二人同游钟山,谈禅论道,尽释前嫌。这种“和而不同”的交往态度,正是他“禅心已断人间爱,只有平交在”的最好写照。
“禅心已断人间爱”,断的是世俗的执念;“只有平交在”,存的是纯粹的本真。苏轼的一生,是在出世与入世之间寻找平衡的一生。他以儒家的担当济世,以道家的洒脱处世,以佛家的禅心安顿。在《虞美人·述怀》中,他借赠友人之机,抒发了自己历经沧桑后的人生感悟:红尘中的爱恋与繁华,终究如浮烟般消散,唯有平等相待、不掺杂质的情谊,才能穿越岁月的风雨,成为生命中最温暖的底色。
回望苏轼的一生,他的禅心从未让他变得冷漠,反而让他更加懂得珍惜那些真诚的情感。他对弟弟苏辙的手足之情,对妻子王弗的思念之情,对友人的患难之情,从未因禅心而消减,反而在勘破世俗欲望后,变得更加纯粹而深沉。正如他在《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中写下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那份跨越生死的思念,正是他“禅心”之下最柔软的人间温度。
读苏轼的《虞美人·述怀》,不仅能感受到他历经宦海浮沉后的心境澄明,更能读懂他对世俗交往的深刻反思。在那个党争激烈、人心浮动的时代,苏轼以禅心勘破执念,以平交坚守本真,为后世留下了一种“淡如水,清似风”的交往典范。这份“禅心断俗,平交存真”的智慧,穿越千年时光,依然能给今天的我们带来启示:唯有放下对功利的执念,才能收获纯粹的情谊;唯有以平等之心待人,才能在复杂的世界中守住内心的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