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清开国以来，权臣千千万，真正让后世记住名字的，大多靠的是刀和权。但有一个人，靠的是眼泪。他叫纳兰性德，父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母亲是皇族血脉，他本人是康熙钦点的一等侍卫。按道理，这辈子应该顺风顺水，活得舒展。但偏偏，他用31年，把自己活成了清词第一悲情男主角。

1655年，顺治十一年腊月，纳兰性德出生在北京城一座四进的大宅子里。

他爸是谁？纳兰明珠，康熙朝武英殿大学士，权倾一时的首辅之臣。他妈是谁？英亲王阿济格的女儿，爱新觉罗皇族，一品诰命夫人。

再往上追，他曾祖父是叶赫部贝勒，他的曾祖母妹妹孟古格格，是皇太极的生母。说白了，这孩子的血脉里，一半是权臣，一半是皇族，生下来就没有普通人能走的路。

但这孩子偏偏不想走那条路。

纳兰自幼饱读诗书，文武兼修，十七岁入国子监，被祭酒徐元文赏识。十八岁考中举人，十九岁成为贡士。按进度条，他是要走文官路线的——进词馆，做学问，写文章，安安静静当个大清文臣。
但十九岁那年，他病了。一场寒疾，错过了殿试。

命运就在这里岔开了口子。

三年后，1676年，22岁的纳兰性德补殿试，考中第二甲第七名，赐进士出身。本以为这回能进词馆，圆了自己的学问梦，没想到康熙看了看他：好小子，文武双全，家世又好，留在朕身边吧。

就这样，一纸圣旨，这位素喜诗词的新进士没有像人们预料的那样选入词馆，而被皇帝留在身边做侍卫。

这搁现在，相当于你一心想去高校当教授，结果老板说你给我做秘书吧。你还没法拒绝。

在九年的侍卫生涯中，性德颇受皇帝眷注。康熙去盛京、登东岳、幸阙里、下江南，他都随从前往，多次得赐金牌、彩缎、御馔等物。

外人看着，这不挺好的吗？随龙出行，四处游历，还有皇帝赏赐。

但纳兰自己在词里写了这样一句话——"我今落拓何所止，一事无成已如此。"

他真正想做的，是学问。他想著书立说，想和天下文人论道，想做的是苏东坡，不是护卫队长。

他暗暗感叹：平生纵有英雄血，无由一溅荆江水。他甚至想过脱离宦海，隐居江南。

这不是矫情，是真憋屈。试想，你文章写得天下第一，每天的工作却是站在皇帝身边不能乱动，随时等候传唤，连喝口水都要看眼色。

所以他把这股郁气，全倒进了词里。

时人云：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人知？

他的词在当时火到什么程度？满大街都在唱，酒楼里、教坊里，全是他的调子。但那些唱着词的人，没几个真懂他在愁什么。

如果说侍卫生涯是纳兰最大的身份困境，那感情，才是把他彻底压垮的那根稻草。

1674年，康熙十三年，20岁的纳兰娶了两广总督卢兴祖的女儿为妻。纳兰与卢氏十分恩爱。这在那个靠父母之命做媒的年代，是相当难得的运气。

偏偏老天就喜欢收走这种运气。

1679年，康熙十六年，婚后仅三年，卢氏因产后感染风寒，缠绵病榻而去世。纳兰才刚刚24岁。

你以为这种痛会随时间淡去？不。纳兰把这份痛，一字一句地刻进了词里，刻了整整六年，一直到他死。

他写："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回忆里，那些夫妻共读的下午，茶水打翻、相视而笑的细碎日子，那时候觉得稀松平常，现在却成了一生中最珍贵的片段。

这就是纳兰的本事。他不堆砌华丽辞藻，就是说那些普通的事，却偏偏能叫人看了鼻子发酸。

王国维后来说：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卢氏之后，纳兰续娶官氏，后来又与江南才女沈宛相遇。沈宛是当时江南小有名气的歌妓才女，因满汉不能通婚，纳兰尽力给她一切，却唯独不能给她一个名分，不能给她一个家。半年后，沈宛离开京城，回到了江南。

他爱得深，却总是来不及，或者给不起。

康熙二十一年，纳兰随皇帝出关东巡。塞外风雪，大营漫漫，他写下了那首后来被无数人背诵的《长相思》：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你看，就这么几十个字，把一个在外漂泊、归梦被风雪搅碎的人写活了。他写的是自己，也是所有身不由己、心在别处的人。

1685年，康熙二十四年，31岁的纳兰和几个好友聚会，喝了点酒，之后突然发起高烧。康熙每天派御医看视，并经常听取病况报告。然而纳兰高烧七天不退，还没来得及服下御赐方药，便匆匆辞世。

就这么走了。

许多士大夫深表震悼，悲叹他"志有所未尽展，才有所不得施，乃遗恨而入地耶！"

他的遗腹子，由沈宛在同年秋天生下，取名富森。孩子出生的时候，父亲已经入土了。

纳兰性德这一生，真的算是清朝顶级赢家的配置——权臣之子，皇族血脉，进士出身，皇帝心腹。


【主要信源】
《清史稿·文苑传·纳兰性德》，赵尔巽等，1927年
纳兰性德词集《饮水词》《侧帽集》，纳兰性德著，康熙年间刊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