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及民国,即便说到绑匪,包括有些文化名人在内都是这个腔调,民国的绑匪都是讲江湖规矩的,绑了人质往往讲究信用,拿到赎金就放人,不动女票一根指头,有些匪首甚至在江湖上混出了“盗亦有道”的名声。
真是这样吗?
老黑看到的民国不是这样的,就说绑票,那时候,有些绑匪恶到没边,举个例子,天津的刘子佩匪帮,他们绑票,从来都是“先杀人,后要钱;先挖坑,再要赎金”,规矩、道义在他们眼里算个屁。
从1933年2月到1935年8月,两年半时间里,刘子佩纠集一二十人,在天津法租界、英租界、特一区、南市一带绑12个人,杀12个人,埋尸地点遍布天津全市,1935年出版的《大撕票案》一书,如今读来,仍让人不寒而栗。
说起来刘子佩原本是咸水沽人,从前在小白楼聚合顺米面铺当过学徒,后来自己开了个玉发顺号米面铺,但是生意一直半死不活,他自己也不怎么上心。
刘子佩有严重的鸦片瘾,是天津德义楼烟馆的常客。就是在那烟雾缭绕的烟榻上,他结识了一个比他更游手好闲的瘾君子——刘志华,两人臭味相投,很快结为金兰之好。
刘子佩跟刘志华称兄道弟的,并不是因为江湖义气,而是他打听到刘志华的大哥刘荣藻是古宝财洋行的买办,家里有钱,他的目的是绑票。
1935年8月16日,刘子佩笑嘻嘻找到刘志华,说竹远里新开了家烟馆,清净,一起过过瘾。刘志华一听“烟馆”俩字,浑身的大烟虫子都钻出来了,兴冲冲跟着走,压根没注意这个“好兄弟”脸上的表情有什么不对劲。
两人进了竹远里33号院,屋里哪有什么烟榻烟枪,只有一帮绑匪等着他。绳子勒上去的那一刻,刘志华惊恐地求饶:“好汉!大哥!别……别杀我!我家人一定会拿钱来赎我的,我……我绝对不会报案,我……我给各位好汉磕头……”可这些话还没说完,就在一声钝响中戛然而止。
“埋了。”
刘子佩恶狠狠地吐出这两个字,刘志华就成了冤魂,中间一点折扣都没打。
人埋了之后,刘子佩这才慢悠悠给刘荣藻写信,要求他在8月29日晚派人持三万元赎金,提着红灯笼到河北凤林村接头。他赌的就是家属以为人还活着,会乖乖掏钱。
但刘子佩没料到,刘荣藻比他们想象的要精明。接到勒索信后,刘荣藻当机立断报了警。他的弟媳起初还歇斯底里地哭喊:“绑匪说报了警就要撕票的呀!他可是你亲弟弟呀!”刘荣藻叹了口气:“弟妹呀,我不是不心疼弟弟,区区三万块我还拿得起,但只有报警才能把弟弟救出来呀!”——他哪里知道,弟弟早在被绑架的那一刻就已经没了。
报案之后,刘荣藻按信上说的派管家提着红灯笼去接头,英租界工部局警务处长李汉元化装成仆人,带着人跟着。绑匪发现来的人太多,感觉不对劲,朝人群开了几枪就钻进高粱地溜了,但他们没有料到,警方很快就从另一个方向撕开了口子。
第二天,李汉元派便衣在刘荣藻家附近蹲守,碰到一个米面铺老板来刘家讨账。便衣套这个米铺面老板的话,发现此人就是这起绑架案的主谋刘子佩。
便衣当时不知道暗处有没有刘子佩的人,没有动手抓他,刘荣藻交了赎金,另一个便衣一路尾随跟踪,最后发现了刘子佩藏身在德义楼烟馆,英工部局和市公安局联手行动,很快在南市慎益大街5号将刘子佩抓获。
最讽刺的转折就在这里:刘子佩被抓之后压根没想过讲义气,一股脑儿把同伙全供了出来。警方根据他的口供顺藤摸瓜,除了王子安等5人逃脱外,其余26名嫌犯全部落网。
英工部局很快将案犯引渡给天津市公安局,局长刘玉书指示司法科三天内提审两次,口录录毕后于9月24日解送津沽保安司令部。
这案子也亏得是在英租界出的事——洋人盯着,中国这边从军法处到保安司令商震都不敢怠慢。若是寻常老百姓在别处被绑了,官员们未必这么上心。
保安司令部军法处先后三次审讯,所有主犯对自己的罪行直认不讳。最终,津沽保安司令部引用“陆海空军审判法”,判处刘子佩等15人死刑。
司令商震对此案极为关注,为从速执行,专门派军法处长赵祖抃搭北宁列车去北平,携带审讯笔录和判决文书面呈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核批,以免公文往返耽误时日,北平军分会复函照原议执行。
1935年10月6日下午2时30分,刘子佩等案犯被押赴小王庄刑场枪决。
民国天津的这起绑票案,在当年之所以有名,那是因为它让世人看清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杀熟”。刘子佩专挑熟人下手——朋友、亲戚、生意往来对象,一口一个“兄弟”“朋友”,心里盘算的全是对方的命值多少钱。
他有一句话流传甚远,很是惊心:“结得金盟好弟兄,共灯同榻蜜甜多。看他哥子称大块,尝在身傍钱物磨。”——兄弟们同榻共灯、亲亲热热的时候,算计已经开始了。
另一样,是那个年代天津租界的畸形生态。法租界、英租界是洋人的地盘,中国警察管不着,绑匪跨了街区作案,中西方警权交错,他们反而如入无人之境。
1935年还算民国社会相对平稳的年份,可天津城里已经乱成这样,可见民国的真相就是畸形的乱世,没钱没势,命如蝼蚁,人如草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