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書club 自序丨苏轼不仅是一位杰出的画家,更是一位伟大的鉴赏家兼画评人。然而鉴于他少得可怜的传世真迹,诸君眼前的注定不是一本专注讲述苏轼自身画作的书。这也并非是一本苏轼画论文字的合辑——那样做或许可以拼凑出一张撼人的东坡面目,却只能够拿来供人瞻仰膜拜。
虽然不可避免地要大量谈及苏轼论画的精彩观点和天才创造,我在这本书里更多关心的是,这个对后世影响至深的文人画创始人是如何炼成的:
是谁带领他进入绘画的世界?哪些画作曾令他动心?他偏爱哪些画家,有哪些个人的收藏,它们又从哪里来?他读过的书、 走过的路、遇到的人和事是如何深刻影响他的看画方式、评鉴标准以及收藏理念?反过来,他又在论画的文字里寄托了多少难以直言的心事?
这些问题的线索散落在浩如烟海的诗文、尺牍、笔记之间,藏匿于传世的名作与无名者当中,我以为只有找到并正确解读了它们,才可以说走进了苏轼的绘画世界。
“东坡之眼”这个主书名,总结自苏轼的原话。那是绍圣元年(1094)三月或四月的一个晴天,苏轼在定州官府内凉曝书画,邀请了几位同僚前来欣赏,并将其中一件画作赠予了他的忠实追随者、时任签判的李之仪。李当即作了一首长诗道谢(原诗已佚),苏轼次韵了一首,题为《次韵李端叔谢送牛戬〈鸳鸯竹石图〉》。从这首诗里,你可以感受到苏轼对一个正直后辈的语重心长,窥见他极大的阅画量和由此炼就的超凡眼力,以及体会到在乌台诗案过去那么多年后,这个饱经忧患的老人仍是多么习惯并擅长用谈论绘画的方式来规避针砭时局的风险。
闻君谈西戎,废食忘早晚。王师本不陈,贼垒何足刬。守边在得士,此语要而简。知君论将口,似予识画眼。
金人崛起前,宋朝北与大辽的盟约稳固,战事集中在西线,有志者几乎都梦想定策西戎,立不世之功。李之仪此前一度在西北幕府任职,彼时身在定州,仍日夜与苏轼讨论攻守西线的战略。虽然早年也曾有率军平定西方的理想,58岁时的苏轼却更认同《春秋穀梁传》里说的“善师者不陈”。但他还是对李之仪给予了肯定,称他的“论将口”滔滔不绝,所论亦精辟独到,就像自己的“识画眼”一样。看着眼前于凉风中舒卷的无数卷轴,苏轼指了指墙壁上一件画作,进一步阐述自己的观点。
笑指尘壁间,此是老牛戬。平生师卫玠,非意常理遣。愬君定何人,未用市朝显。置之勿复道,世俗固多舛。
今天没有一件归于牛戬的画作传世,《图画见闻志》和《宣和画谱》对他的介绍也都相当简略。苏轼则称无闻的牛戬师从卫玠,落笔合乎画理,造诣不凡。今世皆知唐人李愬为名将,可即使没有“雪夜袭蔡州”的一战成名,没有《平淮西碑》的颂歌,也不能改变他具备盖世将才的事实。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无须以世俗的成功与否来证明,因为“世俗固多舛”,而成功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偶然。自哲宗亲政以来,新党大有复萌之势,苏轼嗅到了即将到来的危险,加重了劝诫的语气,也不由想到了自己接下来的人生。
归去亦何须,单车度殽渑。如虫得羽化,已脱安用茧。家书空万轴,凉曝困舒卷。念当扫长物,闭息默自煖。此画聊付君,幽处得小展。新诗勿纵笔,群吠惊邑犬。时来未可知,妙斫待轮扁。
进取不必刻意,归去亦当如是。殽渑虽称险要,一人一车就可以通过;虫已羽化成蝶,又要茧房何用?当一个人完成了自身精神的超越,世俗的成败荣辱都不能困扰于他。可为什么仍对家藏的万轴字画恋恋不舍呢?苏轼将这幅牛戬画作赠予李之仪,既是劝导后辈,亦是一次断舍离。他最后再次告诫李之仪谨言慎行,耐心等待属于他的时机。没过几天,一道圣旨由东京抵达,苏轼被罢定州任,责知英州,开启了他的第二次流放。
不似15年前在湖州时的仓皇失措,这一次苏轼早有预感,也真正做到了置死生荣辱于度外。他在《英州谢上表》里写下“瘴海炎陬,去若清凉之地”——熟读《庄子》的他或许想到了《大宗师》中的那句“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如果把天地看成巨大的熔炉,将造物者视作技艺高超的铁匠,又有何处去不得?放在苏轼的身上,此生经历的种种曲折又汇成三昧真火,炙烤出他那如炬的双眼。当我凝视他的瞳孔, 在那些原本要找的东西外,也看到了他的一生。
苏轼与绘画的缘分始于出生之前。他那个嗜画如命的父亲早年曾收得一幅《张仙像》,每日对之焚香祷告,后来果然有了苏轼。少年时期的苏轼浸润于蜀地悠久的绘画传统和家族浓厚的艺术氛围中,很早就阅画无数。本书前四章的首要目标便是着力拣出苏轼的早年所见。
出仕后至乌台诗案前的苏轼宦游东西,结交群彦,亲见了残留各地的古人遗迹,饱观了王公贵戚士大夫们的珍藏,大大扩充了眼界。经历了乌台诗案和黄州五年的反思,苏轼的眼界又沉淀为自身的艺术风格,内化进精神的内核。这一阶段对苏轼影响最深的,要数王维、吴道子的巅峰之作,以及他与北宋绘画大师文同的交往。本书第五、六章分别从他与王、吴两位唐代大师以及文同的“邂逅”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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