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中秋前夕,洛杉矶一栋普通公寓里,房东发现张爱玲已经去世数日,她一个人躺在红色的地毯上。她死后留下270万港币,全给了宋淇夫妇——一对与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朋友。而她亲弟弟张子静,穷困潦倒,孤苦一生,一分钱也没有分到。
这是无情?是绝情?
还是说,这个世界上,有些伤,深到血缘关系也填不平?故事要从张爱玲的童年说起。那是一个民国的大宅子里。外曾祖父是李鸿章,祖父是清末名臣,家世显赫,却烂得彻底。
她的父亲张廷重,是一个典型的清朝遗少。抽大烟、纳妾、打人、吸食鸦片,把祖宗留下的偌大家业挥霍得七七八八。母亲黄逸梵是新女性,忍受不了这种生活,一声不吭跑去了英国。
张爱玲和弟弟张子静,从这时候起,就成了没人要的孩子。
继母孙用蕃进门之后,情况更糟。这个女人刻薄、自私,对姐弟俩非打即骂。
有一天,她17岁,因为和继母吵架,父亲当着她的面暴打了她,把她关进了一间空屋子,不许出门,连生病了都没有药吃。
张子静就在旁边,看着父亲打姐姐,一声没吭。这件事,张爱玲记了一辈子。
不是说弟弟不好。张子静这个人,不坏,甚至可以说,温厚。只是太软弱,太平庸,一生都靠着别人活着。小时候,张爱玲是真的疼他。会夸他漂亮,会把自己没吃完的糖分给他,会帮他挑书单。父亲当众打了张子静一记耳光,张爱玲比弟弟哭得还惨,冲进浴室,攥紧拳头,在镜子前发誓:"我要报仇,有一天我要报仇。"
弟弟受了气,她比弟弟本人还难受。
但慢慢地,这份姐弟情被一件件事消磨干净了。
父亲打她、关她,弟弟袖手旁观;
她发出在文坛上有了名气,弟弟来信请她给不出名的刊物写稿,她拒绝了:"我不能给你们这种不出名的杂志写稿,败坏自己的名声。"
但拒绝之后,她从书桌上取出一张自己的素描画递给弟弟,说:"这张可以做插图。"
拒绝是真的,不愿让弟弟难堪也是真的。她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人,那种能力早就被家庭打碎了。
弟弟要结婚,来信求她资助一间房子,她说手头也紧,帮不上忙;
后来她出走香港,弟弟求助姑姑和母亲,两边都碰壁,消息传到张爱玲耳朵里,她越来越觉得弟弟这个人,没志气,太软弱,依附于人这件事他已经做得习以为常了。
她曾在文章里写弟弟:"生得很美,身体不好,没有志气。"
但即便如此,弟弟对她的评价始终是:
"姊姊待我如常人,总是疏于音问。我了解她的个性和晚年生活的难处,对她只有想念,没有抱怨。"
就这一句话,足以让人落泪。那宋淇夫妇是谁?宋淇,香港著名文学家、翻译家,妻子邝文美。
1961年,张爱玲在香港改编《红楼梦》剧本,住在宋家一段时间。从那以后,这对夫妻成了张爱玲一生中最重要的朋友。她孤身远赴美国的那一天,送她离开的只有宋淇。
晚年她生活困窘,宋淇夫妇替她在香港打理版权、替她管银行账户,她每次给他们写信,都称呼"亲爱的骚底和淇"——那种亲昵,连对血亲都未必有过。她在信里写过一句话:"你们的家真像人海中的孤岛,难得!我是一座孤岛,遇见了你们这座孤岛,是人生有缘相遇的喜悦。"
孤岛遇到孤岛。
这是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1992年,她在书店买了张遗嘱表格,理由很实际,很张爱玲:
"免得有钱剩下就会充公。"她把这辈子所有的一切,270万港币的存款加上所有作品的版权,全部留给宋淇夫妇。
遗嘱里只有四条:第一,所有财产留给宋淇夫妇。第二,遗体立即火化,不要任何仪式。第三,骨灰撒在荒野,如在陆地,就在广阔范围内分撒。第四,委任林式同做遗嘱执行人。
骨灰撒在荒野,不留坟墓,不留痕迹。
这就是她一生最后的选择。
弟弟张子静,1997年去世,也是孤独终老。他临终之前说过一句话,平静得让人心疼:"我与她情同手足,是永远不能改变的。"
张爱玲在文章里曾经借笔下人物说过:"我们都是孤独的,只是有些人的孤独有人陪。"她写过无数爱情,却没有哪一段在她的生命里完整过。她写过无数家庭,却没有哪一个给她温暖过。最终,她把最后的信任和财产,给了两个懂得她的外人。血缘可以是纽带,也可以是最深的伤。
张爱玲用她的一生,写下了这个最残酷的注脚。她18岁时写过一句话,很多人背过:"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那时候她才18岁,说这话的时候,大概已经感受到了那件袍子有多重,虱子有多多……
【主要信源】
《有缘识得张爱玲》,林式同,皇冠出版社,2003年
《最后的张爱玲》,人民日报文艺副刊,2010年10月
《新公开张爱玲300封信:透露遗产为何给宋淇而非弟弟》,新浪读书,2019年11月
《我的姊姊张爱玲》,张子静,立绪文化,1996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