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起底福建帮(上)
摘自 我是艾公子 最爱历史
《山海经》云:“闽在海中。”中国各大商帮都有自己的特色,晋商以票号发家致富,徽商靠盐业赖以生存,闽商崛起的关键,在于海洋。唐宋以后,随着经济重心南移,依山傍海的福建地少人多。许多福建人光靠农业已经难以为生,在一些地方形成了“女耕男商”、“儒商并重”的独有文化,女性留在家中耕作,男性到外地经商谋生。时人称,当地“丈夫子生已及弁,往往废著鬻财,贾行遍郡国,北贾燕,南贾吴,东贾粤,西贾巴蜀,或冲风突浪,争利于海岛绝夷之墟”。闽商的对外贸易条件并不优越。在中国的东南黄金海岸线上,福建不像广东,珠江口正对着南海,有南亚、西亚商船穿过马六甲纷至沓来。福建也不如浙江宁波,拥有得天独厚的港口,每年有大批日本、朝鲜商品伴随东北季风而来。广东、浙江商人可在自己的码头收购海外商品,而闽商更多是靠出海贸易。据《宋会要辑稿》记载,宋代福建“漳、泉、福、兴化(今莆田),凡滨海之民所造舟船,乃自备财力,兴贩牟利而已”,无论是豪商巨贾,还是平民百姓,纷纷造船下海经商。
宋朝在泉州设置市舶司后,泉州港风樯鳞集,海舶穿梭,取代广州成为宋元时中国对外贸易的中心,一跃成为东方第一大港。
有一次,大食商人蒲罗辛运载乳香到泉州,仅官府抽解得30万缗。如此天文数字,在泉州早已是司空见惯。
由于闽商众多,宋朝还特别规定,福建人要经营对高丽的海上贸易,必须拥有3000贯以上资产,并至少拥有两艘帆船,可见当时闽商之富裕。
宋元以后,闽商的海外贸易网络遍布亚洲,东起日本长崎,西至马来半岛南端的马六甲,日后更是延伸至南北美洲。新航路开辟之后,当葡萄牙人、荷兰人和英国人陆续来到东南亚时,他们发现,福建商人已经领先他们几个世纪,甚至各地的贸易市场实际上也由闽商所控制。
古代闽商出海,为了等待季候风返航,常寓居异国他乡,甚至久居数年,在当地娶妻生子,繁衍后代。闽商船队中有时还载有科举落榜的书生、刑满释放的罪犯,或是朝廷的底层小吏。这些来自各行各业的中国人侨居海外,久而久之,形成一支不可忽视的海外移民,深刻影响东南亚各国历史。11世纪初,侨居在越南的闽商后代李公蕴,在内乱中被推上王位,成为越南李朝的开国君主。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之后不少下海的闽人应邀在当地为官。有一个叫徐百祥的读书人,在科举考试中屡屡落第,特意跑到越南谋求下岗再就业,上书说:“大王先世本闽人,闻今交趾公卿贵人多闽人也。百祥才略不在人后,而不用于中国,愿得佐大王下风。”到了13世纪,越南陈朝的开国国王陈煚,也是一个福建人,在位期间还曾抵御蒙古人的入侵。经学者考证,李公蕴和陈煚祖籍都为泉州安海。
南宋淳熙年间(1174-1189年),下海经商的泉州人王元懋堪称华侨中的传奇。王元懋年少时在一座清真寺学了一点儿外语,就跟马云当年在杭州办英语角似的,对海外各国略有了解。尤其是在听了一门叫“南蕃诸国书”的课程后,他对南洋各国充满向往,一激动下跟着老乡们出海,走上人生巅峰。由于王元懋精通中文和占婆语,又能说会道,到了占城(今越南)做生意,颇得国王器重,国王还把一位公主嫁给他为妻。在国外住了十年后,“海归商人”王元懋带着公主和万贯家财,衣锦还乡。有钱能使鬼推磨,据南宋洪迈《夷坚传》记载,王元懋回国后,以带回来的财富为资本,组织了大批福建乡亲出海贸易,成为当时的泉州首富,朝廷高官还主动跟他攀亲戚,可谓显赫一时。可见,闽商四海为家,自古就有侨居海外的习惯。有人说,凡有海水的地方就有福建人,凡有福建人的地方就有妈祖。直到清末,广东籍华侨才超过福建人。民国时,历史学者张星烺曾造访早已不复昔日辉煌的泉州,他发现很多当地人“亦不知(泉州曾为东方第一大港),今日尚能维持不致如邯郸、洛阳之凄凉者,南洋华侨不忘故乡之力也”。据统计, 福建现有海外华侨1100 多万人,分布在世界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闽籍的港澳同胞约 120多万人,闽籍台胞大约也有几百万人。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不认命,就是闽商的命。
明初,朱元璋一度实行海禁,推行官方朝贡贸易,禁止“濒海民私通海外诸国”,“禁民间用番香、番货”。即便如此,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还是以福建为大本营,不得不依仗闽人先进的航海技术。同时,朝廷加强对福建的统治,整顿军备,大规模设置卫所、水寨,既为扼制倭寇入侵,也为镇压私自出海的闽商。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在明清两代的海禁政策下,亦盗亦商的闽商从未禁绝“通海”行为,反而频频爆发反抗事件,所谓“海禁愈严,贼伙愈盛”,“市通则寇转为商,市禁则商转为盗”。他们或劫掠,或经商,通过经营明令禁止的私人海上贸易,斗志昂扬地走向世界,成为中国对外贸易的佼佼者,在海洋文化退却的时代捍卫中国海权。有明一代,福建“豪门巨室,间有乘巨舰贸易海外者”,“濒海大姓私造舰,岁出诸番市易”,其中以漳州、泉州二府商人最为活跃。漳州的月港(海澄县),成为走私商贩集聚的一大都会,船舶趋风扬帆,“珠玑、犀牙、玳瑁、香、布之属辐辏”,极为繁华,被誉为“小苏杭”。
海禁时期,一些胆大妄为的闽商将船只开到海上进行贸易,一旦被发现就和官兵拔刀相向,因此涌现了不少武装海商集团。明嘉靖年间,徽州人汪直属下的海盗集团,其大部分成员是福建海商。汪直被朝廷斩首后,他们继续在福建和粤东一带沿海地区经营走私贸易。明代海盗较为出名的还有明初的漳州人严启盛。据《明实录》记载,景泰三年(1452年),海商严启盛带领下属偷渡海外贸易,被漳州府逮捕入狱,以“通番”罪判处死刑。严启盛背后的合伙人郑孔目是漳州掌管刑狱的官吏,多次为哥们儿通风报信。在严启盛被捕后,郑孔目担心受牵连,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攻破漳州监狱,与严启盛下海为盗。严启盛越狱后,率众抵抗官兵追捕,俘虏了都指挥佥事王雄,袭杀了另一个都指挥佥事杜信,横行福建、广东沿海数年。在明朝大军的追击下,严启盛集团南下香山(今中山、珠海、澳门、番禺部分地区),攻下香山守御千户所。最终在广东沿海被明军消灭,严启盛兵败被俘。历史学者徐晓望认为,严启盛在香山外海招引番商、经营走私贸易的这段时间,已使该地成为一个初步繁荣的港口,奠定了澳门兴起的根源。一个逆天而行的闽商头目,就这样开启了一个传奇港口。闽商对海上走私贸易的垄断,从嘉靖二十八年(1549年)的走马溪事件中也可见一斑。当时,倭寇猖獗,海禁愈严,一些葡萄牙人无法在九龙江江口与中国通商,于是私自来到诏安走马溪一带走私,漳州商人暗地里与他们交易。时任浙江巡抚、抗倭名将朱纨,受命兼管福建福、兴、建宁、漳、泉等处海道、提督军务,朝廷专门派他来打击沿海走私贸易。朱纨得知消息,迅速派福建海防副使柯乔和都指挥使卢镗带兵镇压走马溪走私,捕获葡萄牙人以及与他们交易的96名走私犯人。这96名犯人本来罪不至死,可柯乔和卢镗却趁机吞没他们的财产,将犯人全部处死,福建人一时大哗。朱纨摊上大事了。正如《明史》记载:“闽人资衣食于海,骤失重利,虽士大夫家亦不便也,欲沮坏之。”朝中闽籍官员纷纷上书弹劾,指责朱纨滥杀无辜。于是,朝廷将朱纨罢免,命其还籍听候调查。闽人对朱纨恨之入骨。经过朝廷审理,朱纨、柯乔和卢镗都以擅杀之罪被定为死罪。按照明朝制度,初步拟定的死罪一般可以减免,待罪官员往往可以立功赎罪,后来柯、卢二人也都顺利复职。可朱纨认为自己得罪了福建的官绅,难逃一死,竟在家中吞药自杀,临终前悲愤叹道:“去外国盗易,去中国盗难;去中国濒海之盗犹易,去中国衣冠之盗尤难!”朱纨死后百年间,多有人为其喊冤。可明末的徐光启评论道,朱纨清正刚果,冤则冤矣,但他处理此事未得其要领,未尽合事宜。徐光启知道,闽商贸易之潮流势不可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