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年代末,有几个上海知青被分到东北伊春某林场去插队落户。那儿离中苏边境不远,是一片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树木参天,飞禽走兽极多。这几个知青到林场报到后,领导让他们跟着一个老林工做事。那老林工姓姚,已经上六十了,听说年轻时走南闯北,在库页岛也待过几年。二战中苏联从日本手中夺取了库页岛,中国人都被赶出,他才回国,便一直在林场做事。虽然年事渐高,但腿脚十分灵便,几个知青都是十七八岁的小年轻,在林中居然还赶不上他。待到了宿营地,知青个个走得气喘吁吁,而那老姚却仍是面色如常,毫无异样。林场的工作,就是伐木,然后将木头抬到空地上等大卡车来运出去。卡车每半个月进来一次,留下补给,装走木材,月月如此。伐木这工作,看似没什么技术含量,其实却相当危险。伐下的尽是些少说二三十米高的巨树,一棵起码有几千斤重。从树根处锯开一个三角缺口后,就要大喊一声“倒喽”,提醒周遭的人闪避。因为大树倒下来的时候,有时并不会按预想的方向。若是闪避不及时,被树干压住,这条性命当场就去了。老姚说他年轻时就见过好多精壮汉子被树干压死,把那些知青听得一惊一乍,不敢有丝毫怠慢。最初的新鲜劲过去后,一行人待在这个亘古不见人迹的老林子里,又没有什么娱乐,自然感到无聊。好在毕竟是年轻人,总能想出消遣的事了,抓了只鸟养着,又在林场边上种些不知名花木,这样来打发日子。这样过了一阵,这一天正是卡车来的时候,老姚也正好要搭车去场子里汇报,临走时交代几个知青要多注意安全。那几个知青经过这些天的磨练,渐渐都已能够上手,干得也像模像样了。搭伙伐倒了几棵大树,心也放宽了,便去伐一棵很大的红松。这棵红松足有四十多米高,两人都抱不拢。寻常老林工因为迷信思想,认为巨树有灵,不敢砍伐,但知青哪管这些,加上老姚没在身边,几人动手便伐。一般来说,红松的木质比较松软,但这棵红松大概因为年深日久,木质硬得出奇,锯条一锯进去,淌出的树汁竟然是红色的。有个胆小的便道:“这树有点怪啊,我们还是别砍了。”另一个却斥道:“怕什么!”说罢几个人齐齐动手,直锯了进去。锯开了一个三角口后,从另一边用力一敲,高喊一声“倒喽”,那棵红松挂着风声直倒下来。树太大了,倒下来时声势骇人,砸得周围一片狼藉。幸好这些知青都甚是小心,全都躲到安全地方,没有伤到。树刚倒下,有个人突然惊叫道:“糟了,砸死人了!”这一嗓子把几个知青也吓了个屁滚尿流,忙不迭清点人数,却见几个人一个不缺。有个脾气暴的知青喝道:“触那娘!喉咙梆响做啥事,命也拨侬吓脱半条。”那人委屈地说刚才树倒在那边的草丛里时,他看到草丛中竟然有个小孩,躲闪不及,正被树冠砸倒了,那孩子身上还穿了件咖啡色毛衣。几个同伴听他言之凿凿,便走过去一看。只见那棵红松的树冠倒在一片草丛中,拨开了草一看,果然有个孩子压在树下。定睛一看,却不是人,而是一个既像熊又像猴的动物,个头大约只有一米二十几,身上长满了褐色长毛,乍一看还真似穿着件咖啡色毛衣。看见砸到的不是人,几个知青也松了口气。这动物被砸得口鼻流血,只剩了一口气。从树下拖出来时,那动物竟然还龇牙咧嘴地发狠,露出一嘴黄牙,每一根都尖利如刀。有个知青见了后说这东西定然是东北的人熊,不是善类。所谓人熊,就是棕熊,因为常常白天出来活动,而且经常只用两只后爪立地,站立行走,看去就似一个不太灵便的人类,故有此名。人熊十分凶狠,东北有句话叫一猪二熊三老虎,这人熊仅次于野猪,比老虎还凶,那年头也没有动物保护一说,砸死也就砸死了,而中国人对待动物,态度向是三部曲:能吃吗?好吃吗?怎么吃?有人便说熊掌号称八珍之一,熊胆也是珍贵药材,这张熊皮也值几个钱,熊味味道定然不赖,于是几人就把这动物绑了提了回去。这只动物虽然已经奄奄一息,但还是很凶悍,一路上不时发出低吼,似在威胁人。回到宿营地,几个知青说干就干,烧了开水,一边将那动物放血开膛剥了皮,四个掌剁下来,一个身子也斩成好多块,烧成了一大锅,烧得肉香四溢地打开了牙祭。正在吃着,却听得老姚在门外道:“打着野味了?这么香。”见老姚回来,几个知青忙起身相让,说今天伐木时压死了个人熊,就弄来煮了吃了。说罢盛了一碗给老姚,为了讨好,其中还有一大块是那熊掌。老姚端起碗来正待要吃,刚挟起熊掌,便是一哆嗦,抬眼看到晾在屋外的皮,放下碗叫苦道:“糟了糟了!”他的神情把几个知青也吓着了,好半天有个知青壮着胆问道:“老姚,这人熊肉有毒吗?”老姚道:“比有毒还厉害,你们砸死了一只山魈幼仔!”山魈这名字,他们也没听到过。老姚说这是一种有灵性的野物,力大无穷,什么一熊二猪三老虎,到了山魈跟前就只有吃瘪的份。山魈因为有灵性,所以很是记仇,过去有个人在山中行路,看到草丛里有个人,还以为是个过路人在大便,拣了块小石子扔过去。结果草丛里站起一只山魈,吓得他魂不附体,拼命逃回家里。当天晚上,却听得后院养的猪一通惨叫,白天壮胆一看,只见那只猪竟被活活撕成两半,地上留着几个极大的山魈脚印。可就是他家的猪遭了殃,旁人家的全都没事,自是那山魈来报仇了。就为了一颗小小的石子,山魈就要下这等毒手,现在他们将山魈幼仔也杀了吃了,大山魈还不会过来把他们全都大卸八块?几个知青没想到吃野味竟吃出这等杀身之祸来,吓得脸都白了,半晌有个人才哆哆嗦嗦问:“老爷子,那我们逃吧?”老姚想了半天,摇了摇头说天马上就要黑了,山魈今晚却定会过来。因为身上沾着山魈仔的气味,怎么都不可能逃掉。既然已经走投无路,那就只有跟它斗一斗了。听老姚这般说,几个知青胆气也壮了,问怎么斗法?老姚让那些知青将搁着的木材搬来加固那间屋子。几个知青年轻力壮,但一根根原木着实不轻,抬了几根便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待将房屋加固了些,老姚让他们进屋里等着。知青进屋后,只知老姚在外乒乒乓乓敲了一阵才走进来。有个知青便问老姚说:“现在这样够牢了吧?”老姚却说这宿营地虽然是用原木垒起来的,极其坚固,但恐怕挡不了山魈的几下撞击。一听挡不住,几个知青又是吓得脸色煞白,但老姚说虽然挡不住,不过也并不是没有机会,反正是生是死就这一遭,今晚大家都别睡了,等这一夜看运气如何。这一夜月朗风清,星斗满天。到了月上中天时,忽然腥风大起,就算待在屋里也闻得到这股腥臊味。老姚道:“来了!”话音刚落,却听得“咚”一声响,屋子猛然间一震,就如同被一辆大卡车撞击一般。这屋子是用原木垒成的,每根原木足有好几百斤重,筑得极其牢固,又用原木加固了,更是坚不可摧,但受这一震,屋子“嘎嘎”作响,似要散架。老姚的脸上也已没了血色,几个知青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这时又是“咚”一声响,这一撞力量更大,正当他们吓得快要崩溃之时,却听得门外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阴风阵阵,滚滚而去。待好半天没声息了,老姚才从门缝里向外张了张,吁了口气道:“侥幸逃过一劫。”推开门,只见门上沾满了鲜血,几乎将整扇门都染得红了,而门缝里插着一把木头做的刀,通体俱是血染,犹如血盆里捞起来的一样。几个知青壮胆出来一看,只见这座屋子竟然已被撞得有点变形,再撞一下准会散架,不禁个个暗叫侥幸,问老姚还会不会有事。老姚叹了口气说山魈虽是灵物,终究是个野兽,受了桑刀重创后心有余悸,定不敢靠近此间了。听得“桑刀”,几个知青大为诧异,那把木刀因年深日久已成黑褐色,虽然也削出锋刃来,但木头的能有多锋利?顶多就削削萝卜罢了,真想不到竟能伤了山魈。有知青便问他这桑刀究竟有何灵异,为什么能伤山魈?老姚说这桑刀乃是当初他在库页岛做工时有个前辈给他的。据说那前辈年轻时曾被母山魈掳去,强逼着与之交合,过了两年那母山魈生下一个幼仔后他趁机逃出来。结果母山魈带着幼仔追至,当时那前辈逃进了一片桑林中,山魈却不敢进来,只在林外徘徊,怒发之下,将幼仔撕成两半,大哭而去,他才知道山魈惧怕桑木,逃出生天后便削木为刀防身,临终时将此物送给老姚。虽然如此说,老姚实也害怕不灵,但显然确有灵验,这才逃过一劫。所谓山魈,在《山海经》中就有记载。而山魈怕桑刀,以桑刀斫之立死,也确有这传说。只是想来,实无道理可言。山魈虽然强壮,毕竟是个动物,以这般猛力撞门,就算是根木棒都能伤了它,不要说是桑刀了。老姚他们能逃过一劫,也许纯属运气吧。只是山魈原本就是种传说中的动物,加上这些半真半假的迷信式说法,更增其传奇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