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张文才手里的锄头,直直地砸在了泥地上。
陈婷婷站在那儿,低着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文才哥,我有了。”
张文才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半天蹦不出一句话。那晚喝得断了片,记忆就像被扯碎的布,但他看着陈婷婷那副模样,手心开始冒冷汗。
这事根本盖不住。
陈祖辉提着扁担冲进门的时候,带进了一股没散去的土腥气。他把扁担往地上一戳,地上的灰尘震起老高,指着张文才的鼻子骂:“你个畜生,老子拿你当兄弟,你在这儿等着我?”
张文才的爹张老栓,一脚就把自家儿子踹翻在地,脱下鞋底子往他背上抽,抽完又瘫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烟头把他的手指头烫红了都没察觉。
屋里死一样的寂静,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张文才从地上爬起来,脸颊还肿着,他挺直了腰杆,盯着陈祖辉的眼睛:“叔,我不赖账。只要孩子,我娶婷婷。给我一年时间,我挣出个样子来给你们看。”
这话一出,陈祖辉手里的扁担松了松,但还是横在胸口。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文才揣着家里凑的五十块钱,搭上拖拉机就往镇上跑。
镇上的供销社人挤人。张文才转了三圈,盯着那个卖铁皮喷雾器的摊位。他看准了村里人还在扛着笨重的竹喷雾器,那玩意儿又爱坏,还费劲。他把那五十块钱死死攥在手里,那是全家的指望,攥得手心全是汗。
他跟摊主磨了半天,赊了十件货。
为了卖出去,他肩膀上勒着两条草绳,背着那沉重的铁桶,在泥泞的田埂上一步一顿。肩膀上的皮早就磨破了,汗水流进伤口,像火烧一样疼。他干脆把衣服往下一扯,让伤口直接吹风,咬着牙走遍了周边十几个村子。
渴了就趴在河边捧把水喝,饿了就掰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
半年过去,他跑出了六双烂鞋,磨坏了三条裤子。肩膀上那块红印,结了痂又被磨掉,最后长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段日子,陈婷婷每天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看着张文才那个背影,越来越黑,也越来越壮实。每次他回来,脚底板上全是血泡,陈婷婷就用温水给他泡脚,一言不发地给他缝补那满是泥浆的衣裳。
转眼,一年快到了。
张文才把积攒的三百多块钱,整整齐齐地叠在桌子上。那钱摸着还带着体温。
他又写了一份字据,工工整整地按上红手印。
走进陈家那天,他没多说废话,把钱往桌上一拍,字据递过去:“叔,我没吹牛,这日子我能担得起来。”
陈祖辉看着那一堆钱,又看向张文才那张晒得黢黑、却满是诚恳的脸,把手里的烟锅子往桌上一磕,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气:“行,这事儿成了。”
三个月后,村里那栋红瓦白墙的新房盖好了。
婚礼那天,鞭炮声炸响在田野里。张文才牵着陈婷婷的手,手心里全是热汗。
他那时候没想过什么大生意,只想守着这份家。后来生意越做越大,村里人都说张文才是块做生意的料,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年他背着喷雾器在田埂上没命奔跑的时候,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就只有一个字——拼。
一份责任,真的能让一个穷小子,脱胎换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