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要把住了一辈子的青砖老瓦房卖了。
合同条款写得比刀子还冷:买家当场付钱,但想拿走房子?对不起,得等老李咽气。
村里人都在背后戳脊梁骨,说这老光棍活到60岁,脑子彻底进水了。远房侄子更是三天两头往他家跑,屁股还没坐热,就盯着那几间房直看,嘴里念叨着“叔,你这房子以后不留给自家人,难道要便宜外人?”
老李不接茬。他坐在矮凳上,手里那只掉漆的搪瓷缸,缸沿积着一圈厚厚的茶渍。侄子在那唾沫横飞,他只是把缸子举到嘴边,慢悠悠喝一口,眼神盯着院墙根下的一株野草,像是根本没听见。
那是老李卖掉的最后一样东西。
在这之前,他把三亩良田按市价六折甩了,又把挂满果实的果园低价变现。村里人买到便宜货,乐得合不拢嘴;侄子看着他把钱换成现金揣进兜里,急得在门口直跺脚,甚至放话:“你这么作,等你病倒了,没人会管你死活!”
老李还是不说话,只是起身关门,木栓“咔哒”一声落下,把那个贪婪的背影挡在门外。他过得极简,没买新衣,没吃过一顿大鱼大肉。谁都觉得他是个被钱烧坏了脑子的怪老头。
直到七十一岁那年,老李在自家的土炕上没气了。
屋里静得针落可闻。村支书推门进来,掀开炕上的被褥,想找点老人的遗物。在木箱的最底层,他翻出了一本泛黄的存折,底下压着厚厚一沓跨省的汇款回执。
所有的汇款,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四十多年前,老李进山差点淹死,是邻村一对陌生夫妻拼了命把他托出水面。后来夫妻俩意外过世,留下的孤女成了没人管的苦孩子。
老李这辈子没娶妻,也没孩子。他守着田地、果园和那间破房子,省下的每一分钱,连带最后那栋卖命钱换来的房款,整整二十五万多,全在十四年里分成了五十二笔,默默汇给了那个姑娘。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原本堵在门口、指望着分遗产的侄子,此刻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他盯着桌上那沓回执单,脚尖在地上来回蹭着,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恶毒话,此时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算计了半辈子,却发现这老头从头到尾,手里根本没留过一分钱的“家产”。
老李走得很安详。那个被他供出来的姑娘连夜赶回村里,一身素衣,怀里抱着一束白色野菊,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央。
秋风扫过,院门被吹得吱呀作响。那栋被他卖掉的房子,从此再也没有人起身去关门。
这一辈子,没欠人情,没负恩情。这出戏,老李演得比谁都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