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时黄瓜竟是贡品：用温泉水加温种植供应宫廷。
寒冬腊月，长安城里飘着雪。一筐顶花带刺的鲜黄瓜被快马送进大明宫，绿得发亮。这玩意儿在零下的天气里，比金子还稀罕。送上去多少钱一根？折算下来，够普通人家吃半年的米。可皇帝吃的就是这口鲜，旁人想都别想。
这事儿要从黄瓜的身世说起。
黄瓜原本不叫黄瓜，叫胡瓜。张骞通西域那会儿带回来的，跟胡椒、胡桃、胡萝卜一个路数，名字里都挂着"胡"字。一直叫到十六国时期，后赵的石勒坐了天下。石勒是羯人，最忌讳别人提"胡"。有一回宴席上，他指着盘子里的胡瓜问大臣樊坦这是什么。樊坦脑子转得快，张口就来一句"紫案佳肴，银杯绿茶，金樽甘露，进奉君王"，把胡瓜说成了黄瓜。石勒大乐，从此这名字就定下来了。
一个忌讳，改了一种蔬菜上千年的叫法。你说神不神？
到了唐朝，黄瓜的地位又往上蹿了一截。唐人爱吃鲜，长安城里的贵族尤其讲究时令。夏天吃黄瓜不算本事，谁家都有。难的是冬天。北方的冬天，菜窖里全是萝卜白菜，绿叶子都见不着，更别提顶花带刺的瓜。
可宫里就要吃。腊月里摆宴，桌上没几样应季不到的稀罕物，怎么显得出皇家气派？
办法是有的，骊山。
骊山脚下有华清池，温泉水常年冒着热气。唐玄宗带着杨贵妃在这儿泡澡的事儿大家都熟，但很少有人琢磨过，那一池子温泉除了泡人，还能干嘛。答案藏在《唐六典》和一些唐人笔记里——温泉水被引去浇菜了。
具体怎么操作？挖坑，搭棚，铺上牲畜粪便发酵生热，再把温泉水引进沟渠。水汽蒸腾，棚子里头比外面暖和十几度。黄瓜种子撒下去，照样发芽，照样开花结果。这就是中国最早的温室种植，比欧洲人玩这套早了七八百年。
有意思的是，这种棚子当时叫"温室"，跟现在的叫法一模一样。唐代的农书里写得清清楚楚，说骊山一带"冬月种瓜，瓜实供奉"。一根冬天的黄瓜从棚子里摘下来，快马加鞭送进长安，路上不能停，到了宫门口还得带着露水。
这活儿谁干？专门的菜户，世代干这一行，归司农寺管。种出来的瓜不能自己吃，一根都不行，全得上交。少一根，掉脑袋。
有人算过一笔账。唐代一根冬天的黄瓜，从育苗到送到长安，要耗费的人力、柴火、温泉水的引流成本，折成铜钱大概是夏天的几十倍。皇帝赏给宠臣一筐，等于赏了一座小宅子。
杨国忠当年最得宠的时候，府里冬天就摆过黄瓜宴。客人吃一口，啧啧称奇，回去就成了谈资。能吃上这口的，整个长安城不超过百十来号人。
这事儿你品，你细品。一根瓜，硬是被吃出了阶级。
唐代的贡品里，黄瓜算是个异类。其他贡品大多是干货，茶叶、丝绸、药材，搁得住运得远。黄瓜这玩意儿娇气，离了藤蔓没几天就蔫。所以骊山温室种出来的瓜，基本只供应长安和洛阳两京。再远的地方，皇帝赏赐都赏不出去——还没到地方就烂了。
王建有首诗，写宫里的事儿，说"酒幔高楼一百家，宫前杨柳寺前花"。同一个时代，韩鄂写《四时纂要》，里头记着冬月种瓜的法子，跟温泉、马粪、油纸棚都对得上。这两条线一对，骊山温室的画面就立起来了。
到了安史之乱，玄宗仓皇逃往四川，骊山温室没人管了。乱兵进来一把火，棚子烧了个干净。等代宗回长安，想恢复旧制，发现种瓜的菜户死的死、散的散，温泉水的沟渠也淤了。冬月黄瓜从此就断了档。
后来宋代也搞过温室，但规模小多了，再没唐朝那个气派。元明清三代，宫里冬天吃黄瓜得从南方运，靠的是驿站快马接力，跟唐代就地取暖那一套已经不是一回事。
骊山的温泉还在冒着气。一千多年过去，没人再用它种瓜了。
游客排队进华清池，导游讲的全是杨贵妃。讲到温泉水滑洗凝脂，没人提那池子水的下游，曾经浇过冬天的黄瓜。
信源参考：
《唐六典》卷十九，司农寺相关条目
韩鄂《四时纂要》，唐代农事典籍
中国农业博物馆官网公开资料《中国古代温室栽培史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