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监控画面里,邻居的车灯在凌晨三点闪了一下。
他来了。
还是那件灰夹克,还是那根黑色的油管,熟练地插进我车子的油箱。我坐在电脑前,看着他把油抽进自己的塑料桶里,动作比加油站的员工还利索。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底的枸杞是他上周送的,说是养肝。
这出戏,我陪他演了快一年。
第一次发现,是车库里总闻得到一股汽油味。我没作声,默默装了个摄像头。画面里,他第一次动手时,手抖得厉害,油管掉在地上,溅了自己一裤腿,蹲在那擦了半天。
我看监控,他那段时间刚失业,媳妇住院,车库角落里总有被风吹得到处滚的空药盒。
我什么都没做,照常把车停在老位置,早上碰到他,还跟他打招呼,聊两句天气。他大概觉得我傻,或者说,他希望我傻。
直到我订了去欧洲的机票,走前半个月,我开始盘算着怎么收场。
出发前一晚,我特意去加油站,跟师傅说:“加满,跳枪为止。”
凌晨三点,他果然又来了。我坐在比利时的酒店里,用手机看着他一点点抽干我加满的善意。他这次带的桶比平时大,夹克袖口磨破了,露出的毛衣有点眼熟,很像我去年扔进小区回收箱的那件。
半个月后,我拉着行李箱回来。
在楼下碰到他遛狗,他立马笑着迎上来:“哎哟,旅游回来啦?玩得好不?”他手里的狗绳,是一根脏兮兮的旧鞋带。
我点点头,把一盒巧克力递过去:“挺好。给,尝尝。”
他接过去,手在半空顿了一下。
我没等他说话,用下巴指了指他那辆一直趴窝的旧车,慢悠悠地开口:“哥,最近看你车老不开,是不是没油了?”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这刚从机场回来,路过加油站,顺手,给你把油箱加满了。”
空气瞬间安静了,只有他那条狗在摇尾巴,蹭着他的裤腿。他的脸先是白了,然后那股红才从脖子根猛地窜上来,一直烧到耳尖。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那天晚上,我家门被敲响了。
是他,手里捧着一个滚烫的砂锅,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我。“那个……尝尝你嫂子的手艺。”他挠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以前的事……对不住了。”
锅盖一掀,是炖得稀烂的排骨,香气混着热气,扑了我一脸。
后来,他找了个送货的活,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我的车窗上,开始隔三差五出现一袋热乎的豆浆。
有些事,非要撕破脸皮才算解决吗?一箱油灌下去,灌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但能给一个想站起来的人,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