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家居设计师朋友曾说:“很有道理的一句话:‘一定要住小房子,不要住大房子。老话说,房子大人养宅,房子小宅养人。你住的房子越大,其实是你用身体和元气在养房子。’”
这话听起来有点玄,却让我想起了钱钟书先生。
他是写出《围城》的大才子,是学贯中西的大学者。可他的活法,比他的学问更通透。
1950年代,北京。钱钟书和夫人杨绛,带着女儿钱瑗,住进了清华园的一处老宿舍。
那屋子很小。到底多小呢?书房兼客厅,卧室兼餐厅。
书多得没处放,桌上、椅上、地上,全是书和稿纸。
两个人想同时过身,都得侧着身子。
冬天得生炉子,满屋烟熏火燎;夏天闷热,只能靠一把蒲扇。
可就在这方寸之地,钱钟钱钟书书完成了《宋诗选注》的初稿。杨绛翻译着《堂吉诃德》。他们的女儿钱瑗,则趴在小板凳上安静地画画。
有人去看他,见这景象,忍不住感叹:“钱先生,您这屋子……太委屈您这大学问了。”
钱钟书听了,只是笑眯眯地指着一屋子的书说:“斯是陋室,惟吾书馨。空间小了,心反倒静了,正好做学问。”
——这不是酸,是真正的通透。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不是广厦华堂,而是一张安静的书桌。
后来,情况好了。
单位几次提出,要给这位大学者调配更宽敞的住房。面积大些的,带独立书房的,甚至是小楼。
朋友们也劝:“默存,该换换了。起码来个像样的书房,找书也方便。” 钱钟书却总是婉拒。
他对杨绛说:“房子一宽,心思就散了。咱们要那么大的地方做什么?扫起来都费劲。” 杨绛笑着点头。
他们俩在这件事上,出奇的一致。
有一次,一位领导亲自来谈换房的事,言辞恳切。
钱钟书给客人斟上一杯清茶,慢悠悠地说:“谢谢美意。只是我这个人,好比一只老蜗牛,壳小了点,但背着舒服、习惯。忽然换个又大又亮的新壳,我怕反而不会走路了,光顾着打量新房子,书也读不进了。” 这话把大家都逗乐了,却再也劝不下去。
他不是不懂享受,而是太懂什么才是真正的“养人”。人的精气神是有限的,耗费在维护、打扫、填充大空间上的心思多了,滋养学问和心灵的便少了。
他们的家,始终是小的,却也是满的。
满坑满谷的书,满屋的墨香,还有满满的、流动的温情。
钱钟书是个“生活痴”,常闯祸。
他会帮着保姆一起洗衣服,结果把一整袋洗衣粉都倒了进去,弄得泡泡“泛滥成灾”;也会想给女儿露一手做早饭,差点把厨房点着。
每回出了岔子,他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躲进书房。
杨绛则一边笑着收拾残局,一边说:“不要紧,不要紧。”
这些烟火气的趣事,都发生在那个小房子里。因为空间小,一家人的气息、声音、温度都紧挨着,反而酿出最浓的情感。
女儿钱瑗曾说:“我和爸爸是妈妈的两个顽童,爸爸还不配做哥哥,只能做弟弟。”
这话,只有在那间亲密无间的小屋里,才显得如此真切自然。 最好的家,从来不是面积的宽敞,而是心与心之间毫无隔阂。
钱钟书晚年住院时间很长,最终在1998年逝世。
他留下的等身著作,影响深远,却没有留下一处豪宅。
杨绛先生后来独自一人,依然守在他们住了几十年的老屋里。
那屋子更旧了,书更多了,她也老了。
有人问她为何不换环境好一点的房子,她写道:“我们仨失散了,家就没有了。
这里是他待过的地方,有他的书,他的气息,这就够了。”
在她笔下,那间小屋是“人生的客栈”,也是“归宿”。
钱钟书用一生践行了一个道理:真正的富有,是内心的丰盈,而非居所的阔绰。
我们总在追求更大的房子,想装下更多的物品、面子与野心。却常常被房子“养”走了心神,忘了最初的追求。钱钟书则把所有的能量,都“养”进了自己的精神世界,于是那里山河浩瀚,宇宙无垠。
他就像一颗深海珍珠,不在广阔海域浮游,只在静谧一隅,用光阴和智慧层层包裹,最终孕育出温润夺目的光华。
心居若小了,世界就大了。
这才是“小宅养人”的最高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