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一个“苦难是文学的温床”正面例子。大概5岁时我读安徒生的《丑小鸭》时,产生过一点困惑:
因为我阅读速度太快了,看到“丑小鸭”就以为这只鸭子比其他的鸭子更小更丑,所以才叫“丑”“小”鸭。读到后面发现丑小鸭实际是天鹅时,心里想到:哦,原来天鹅的幼崽刚生下来时比鸭子还要小吗?
到了稍大一点,大概是7岁左右时,再把《丑小鸭》翻出来读,才发现作者确实写到了这只鸭子比其他的小鸭更大,是我自己当时读太快了。一个困惑解决了,新的困惑产生了:为什么其他小鸭子会欺负一只比自己大的鸭子呢?
在中国的儿童社会里,一般是大的欺负小的,有力量的欺负弱小的。如果一个小孩长得壮,个头高,比别人跑得快,跳得高,那他自然就是孩子王,只有他欺负别人,没有别人欺负他。而且电视里也是这么演的呀!你看《猫和老鼠》!
到后来,我知道这类故事叫童话,童话总是有些奇奇怪怪乃至天然不合理的部分,似乎成年人就不该深究童话的逻辑。于是便放下了这个疑问。
直到非常后来,我读到了安徒生的生平,才知道《丑小鸭》的情节是他本人的经历映射,完全可以当自传来读:
安徒生本人家境贫寒,小时候没有上学。当他来到哥本哈根的剧院闯荡时,剧院老板觉得他有才华不应浪费,鼓励他去上学。于是,他直到17岁才开始进入学校。安徒生本人即便跟同龄人比也是个不怎么好看的瘦高个;他的出身、年龄、相貌、身高、语法都成为班上11-12岁学生捉弄他、孤立他的原因,老师也歧视他,觉得他脑子不好,学得慢。
至此,我们就可以理解《丑小鸭》为什么要这样设定了:个子大、被认为丑陋的丑小鸭,其实内心有着鸭子所不能及的才华(天鹅),关键在于面对种种歧视自己要坚持,不要放弃。这是作者把自己的苦难转化成了文学。
这还没完。
我在最近看到新闻里说,日本女中学生会合伙欺负、孤立那些长得比同龄人高的女生,所以有日本女生为了怕自己长得太高,选择不好好吃饭,免得长得太高被人欺负……
所以,伟大作家一方面从他自己独有的、特别的经历中提炼苦难,但另一方面,这种苦难也是普世的、能引起共鸣的。
而且第一遍读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作家本人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