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对《射雕英雄传》这一段做了文学讨论，不妨进行到底：原讨论：网页链接

在《射雕英雄传》第40章郭靖黄蓉讨论守襄阳城的时候，有这么一段对话：黄蓉道：“蒙古兵不来便罢，若是来了，咱们杀得一个是一个，当真危急之际，咱们还有小红马可赖。天下事原也忧不得这许多。”郭靖正色道：“蓉儿，这话就不是了。咱们既学了武穆遗书中的兵法，又岂能不受岳武穆‘尽忠报国’四字之教？咱俩虽人微力薄，却也要尽心竭力，为国御侮。纵然捐躯沙场，也不枉了父母师长教养一场。”

我相信，如果是仔细阅读了《射雕英雄传》全书的读者，读到这里一定会心生诧异：黄蓉的台词是符合她性格的，而郭靖的说法则有用力过猛之嫌。固然在李萍死后，郭靖在身份认同问题上已经不再彷徨，决意抵御蒙古入侵，但为什么突然就抒发了“要死守襄阳城”的感概？须知，就在前一章，郭靖还在因为自己要不要使用武力而迷惑，还为失手打死了梁子翁而焦虑，几页过后，突然就开始以居高临下的口吻训斥黄蓉不懂什么叫精忠报国、不懂岳武穆精神了，实在是很出戏。稍有文学素养的读者，一定不会觉得这段对话写得特别精彩，一定不觉得它特别符合人物设定。

如果要郭靖死守襄阳，那完全可以让他从军事的角度来说，比如说蒙古人善马战不善水战，守襄阳尚有长江天险作为地利，而襄阳一破蒙古人必然长驱直入，大厦崩坏，因此襄阳就是决战之处，必须死守。这样岂不更符合郭靖懂军事的设定？否则，你就算翻遍全书，也找不到为什么襄阳对郭靖而言那么特殊，既不是李萍故乡临安，也不是恩师柯镇恶的故乡嘉兴，郭靖只怕之前从来没有到过襄阳，为什么对此处要死守呢？否则，岳飞打仗从不以守一城一地为局限，武穆遗书应该也是以临阵机巧为主，为什么拿着该书的传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殉城”？金庸老先生在全书想象卓绝，从桃花岛到白驼山，从明霞岛到花剌子模，出神入化、设定惊艳，但在这一段对话里，种种不合理堆在一起，为了拔高主角形象，开始写小学生作文了。

那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确实是他的小学生作文。他小学时，接受的国民党正统教育就是“不成功便成仁”“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想必以此为题写过不少小学生作文。到这一段时，为了顺理成章地让郭靖黄蓉到襄阳，他下意识地把小学生时代写过的作文搬出来了。

点出这一段写成这样的一种可能性（当然也有其他可能性，比如是编辑改成这样的），并不是说因为这一个微末之处就要否定全书的价值，更不是说因为他带了国民党的正统思想，该书就是大毒草不能读（试图给我扣帽子的人，我看你们才是热衷政审的极端分子）。相反，我觉得金庸的书放到现在已经经历了时间的考验，有一定文学价值，感兴趣的人完全可以读，而指出他写这一段的下意识，实际上是作家写文章时普遍的规律：

作家擅长写他见过的、经历过的，而且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他坚信的价值观。

这便是阅读的妙味——你又离作者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