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今天讲到了金庸,那干脆再分享一段:
在金庸的小说里,“身份认同”是一个贯穿许多作品的主线,比如《射雕三部曲》的郭靖、杨康、杨过、赵敏(郭靖你是宋人还是蒙古人?杨康你是宋人还是金人?),《书剑恩仇录》的“陈家”乾隆,《鹿鼎记》的韦小宝(你到底是小桂子、鹿鼎公还是天地会堂主?),最为典型的是《天龙八部》里的萧峰。基于国族的身份认同危机是这些人物共同遇到的难题。
我们从今天的观点来看,不管是金还是南宋、还是蒙古的大部分地区,现在都是中国的一部分。生活在这些地方的人,只要脑子正常,都不会有什么国族身份认同危机。那为什么金庸在他的时代要反复让自己故事里的主角遭遇这种问题呢?——作为对比,故事里的配角反而没有什么身份认同危机,比如江南七怪、全真七子、红花会群雄,都很明确自己的身份。
那是因为金庸50年代所身处的香港,恰好是聚集了一帮“身份危机”的人士。
金庸按籍贯是浙江人,来到香港的还有不少上海中产、高产,这帮人首先肯定是不认同当时的大陆的,如果认同就没有理由跑出来了;但他们其次也不认同国民党,要是真的铁杆国民党,那肯定就跑台湾了;还有一些认为自己去了台湾就会失势的国民党高官,也选择留在了香港;最后,他们也不是为了认同港英当局的统治,认为自己是精神英国人才留在香港的——就算自认也没用,港英当局并不会把他们当白人看;然后,在香港其实没有一种“浙江人”“上海人”的身份给他们,按今天的说法,这些大陆移民都叫“新香港人”——不管他们愿意在香港呆多久。
所以,对于这些前途未卜的新移民来说,身份认同是个非常具有现实意义的话题,但他们在整个香港社会里,乃至整个大中华文化圈里,又是边缘的一环:大陆的人没有身份认同问题,台湾的外省人还想着“反攻大陆”也没有身份认同问题,香港的本地人也没有身份认同问题,而香港这些来自五湖四海,因为这也不认同那也不认同,屈身于这个小城邦的人,就遭遇了相对严重的身份认同危机。
所以,“萧峰你到底是什么人”?作者实在没有办法给他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最后干脆把主角逼死。
这就是作者会把自身经历投入到作品里的又一体现。
让现代中国作者再去写历史题材,他恐怕是很难再创造出郭靖、杨康、萧峰这样的人物形象了,因为他就没有经历过这种身份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