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一段跟 的文学讨论，

在《射雕英雄传》第40章郭靖黄蓉讨论守襄阳城的时候，有这么一段对话：黄蓉道：“蒙古兵不来便罢，若是来了，咱们杀得一个是一个，当真危急之际，咱们还有小红马可赖。天下事原也忧不得这许多。”郭靖正色道：“蓉儿，这话就不是了。咱们既学了武穆遗书中的兵法，又岂能不受岳武穆‘尽忠报国’四字之教？咱俩虽人微力薄，却也要尽心竭力，为国御侮。纵然捐躯沙场，也不枉了父母师长教养一场。”

说，郭靖这段很像说教，有点假，她读到的时候很抗拒。

我说，我来说点离经叛道的东西，不知道金庸的粉丝能不能接受

首先，《射雕英雄传》写于1955年，而金庸本人出生于1924年，他是经历过抗日战争的，所以他在写这本书的时候，不可避免地用千年前的历史来映射现代史，有两个点是值得注意的：1、书里所有的金国人都很坏，从完颜洪烈到他招募的武林高手，全是反派，除了完颜洪烈的政治手腕有些亮点之外，自杨康、欧阳锋以下，这些人都没有人格魅力，贪婪、暴力、好色、邪恶，不少还是丑角，那么显然金庸在书里是把金国代入成了日寇来描写——作为对比，蒙古人的塑造则更加复杂和立体化；2、金庸对南宋民众遭遇侵略的苦难是同情的，但对南宋文武官员的腐败无能也进行了无情的批判，比如书中多次出现南宋官兵配合金国捉拿正义江湖人士的描写，对应的就是国民党消极抗战甚至当伪军的那部分。

好，背景明确了，那他那段郭靖的发言是什么意思呢？

金庸老先生受的是非常传统的国民党的教育。关于郭靖和黄蓉的这个对话，“你必须要跟城一起共存亡”，这就是蒋介石对于国军将官在抗日战争中的要求。国民党的军队，他打不了游击战，打不了运动战，在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唯一的方法就是结硬寨打呆仗，抱城死守，他们只会这一招，这一招打得好了，偶尔可以打出来一点战果；但是，如果想用其他的方法打仗，百战百输。所以金老先生他受的就是这种教育——不成功则成仁——他只听说过这种打仗的方式。你要他去写别的，他就写不了。

不然呢？你让他写郭靖黄蓉发动人民群众，让蒙古人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吗？不然呢？你让他写郭靖黄蓉实施游击战十六字方针，“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吗？——蒙古人倒是这么打的。没有见过，他怎么写呢？尤其是发动群众的那部分。他要能写，那他就不是金庸，而是写《敌后武工队》的冯志、《苦菜花》的冯德英了。

他的教育背景放在那里，他只能写“不成功便成仁”，他只能写这个。他为什么不能写保存一下有生力量呢？因为如果弃城逃跑的将军不是老蒋的嫡系，老蒋是真的会枪毙你的哦！因为如果国民党的军队一旦撤退，一万人的军队可以跑得不剩几百人。一个受过正统的国民党教育的人，他只能写出这个。正是因为郭靖不是南宋官员，他本来没有守土之责，所以，金庸笔下的郭靖就是一个理想中的国民党军官。死守一座城，这就是他能够想出来的最伟大的抗日军人。

这就是作家的局限性，他不能写出一个发动群众的指挥官：这人不能打游击战，他也不能打运动战，他就只会死守。由于他把南宋代入了国统区，于是在蒙古时战法精妙，奇计百出的郭靖黄蓉，到了襄阳就什么战术战略都不讲了，就只剩下结硬寨打呆仗，把殉国当成最高目标了。

哦对了，国民党的教育是天天以岳武穆自嬷的，逃到岛上当小朝廷之后变本加厉。这当然不是说岳飞本身有什么不对，而是国军只是拿岳飞的牌位来哭丧，把岳飞的理想借代给他们自己，岳家军的军纪和战术是一点没有学到。

作为新中国的读者，我们当然可以问“为什么郭靖黄蓉不用更聪明的方式打仗”，这是因为我们听说过更高级的军事哲学，是高级中华文明对低级中华文明发出的奢侈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