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母亲1953年春天从山东临沂逃荒到吉林省白山的一个十分偏远的小山沟里,好心的饲养员借给父母亲一间小草房,一家四口人就在那个小山沟里落了脚。 那间小草房,我小时候还见过。说是房,其实就是泥巴垒的墙,顶上一层茅草,窗户糊着报纸,门板关不严实,冬天往里灌冷风。父亲后来跟我讲,他们刚到那天,山里还下着雪,母亲怀里抱着我大哥,父亲背上背着全部家当——两床破被子、一口铁锅、半袋子地瓜干。那个借房子给他们的饲养员姓孙,自己也就住在隔壁的马厩里,看他们拖家带口实在可怜,把自家堆柴火的小屋腾出来,说:“先凑合住下,总比冻死强。” 父亲那年三十出头,在老家种地种不下去了。临沂那年春天旱得厉害,地里裂的口子能伸进拳头。爷爷说:“出去闯吧,总比在家里等死强。”父亲揣着爷爷给的几块钱,带着母亲和两个儿子,一路往东北走。火车坐不起,就扒货车,走到哪儿算哪儿。到了白山,听说林场招人,就留下了。 孙饲养员借的那间小草房,连炕都没有。父亲用泥巴自己盘了一个,没等干透就烧火,满屋子烟,熏得人睁不开眼。母亲就在那烟熏火燎里做饭,地瓜干煮一锅糊糊,放点盐,一人一碗。大哥那时候才两岁,喝糊糊烫了嘴,哭了一宿,母亲抱着他在屋里转了一夜,第二天嘴角起了个大泡。 父亲在林场扛木头,一天挣八毛钱。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摸黑回来,肩膀磨破了皮,衣服粘在肉上,脱都脱不下来。母亲在家门口开了巴掌大一块地,种点土豆和白菜。没有肥料,她就上山割草沤肥,背着个大筐,一走就是好几里地。有一回从山上滚下来,摔断了胳膊,她自己用布条缠上,第二天照常干活。邻居张婶看不过去,送了一碗小米粥,母亲端着碗,眼泪掉进粥里,一口一口喝完,擦擦嘴说:“没事,摔不死的。” 后来有了我二姐、三姐,又有了我。那间小草房实在挤不下了,父亲就自己脱坯,在山坡上又盖了两间土房。那年月,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力气。父亲白天在林场干活,晚上回来和泥、脱坯、垒墙,一干就是大半夜。母亲就在旁边打下手,递泥、送水。两个人累得话都说不出来,可我从没听他们抱怨过一句。 1978年,大哥考上了师范,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父亲蹲在门口抽了半天旱烟,母亲翻箱倒柜找出一块蓝布,给他缝了个书包。大哥走的那天早上,母亲送到村口,塞给他五块钱,那是她卖鸡蛋攒了两个月的。大哥走了很远回头,母亲还站在那儿,风吹着她的头发,白了好些。 后来我们兄妹几个都成了家,日子一天天好起来。那间小草房早就塌了,可父亲每次喝点酒,还是会说起当年的事。他说,要不是孙饲养员那间小草房,一家人就冻死在那个春天了。母亲在旁边听着,不吭声,手里择着菜,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前年父亲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母亲现在八十六了,腿脚不利索,可脑子清楚得很。有时候我回去看她,她会突然说起那年从临沂出来时候的事,说路上看见的饿殍,说扒火车时差点掉下去的惊险,说她怎么把大哥绑在背上,腾出手来帮父亲推板车。说着说着,她会停住,望着窗外愣神。我知道,她又想起了那个春天,想起了那间小草房,想起了那个给了他们一家安身之处的好心人。 那段路,那间房,那些年,成了我们家的根。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