镖人,知世郎之死
王薄是天生的唤醒者,却不是合格的争霸者。他擅长凝聚人心,却不擅长治军作战。起义军队伍声势浩大,却缺乏训练、军纪松散,面对隋朝名将张须陀的正规军,屡战屡败,势力一再被削弱。
在乱世生存,实力不足便只能依附强者。王薄就此走上了反复归降、四处辗转的道路。他先是因为宇文化及财宝众多选择依附,见势不妙又迅速倒向窦建德,最终在李唐一统天下的大势下,归顺李渊,被任命为齐州总管。王薄的这几次跳槽,前后连一年的时间都不到,“三姓家奴”吕布翻脸都没这么快。
归顺唐朝的王薄,凭借早年起义的威望,为唐朝招抚青州、莱州、密州等地,立下不少功劳。从反隋首义领袖,到大唐地方大员,他本有机会安享晚年,青史留名。
历史上,首义的农民起义军将领,都很难得到善终,先驱往往成了先烈。但谁也没有想到,王薄的人生终点,会以一种最憋屈的方式到来。
武德五年,王薄跟随唐将盛彦师攻打须昌(今山东东平附近),大军粮草告急,便向谭州(今山东济南)刺史李义满征粮。
李义满和王薄有旧怨。其实也没有深仇大恨,只是投唐之前李义满是隋朝的地方官,跟王薄起义军打过几次仗,可能还吃了不少亏。按道理过去虽然是两个阵营,但大家现在是一个战壕的战友,理应同舟共济,李义满偏偏公报私仇,紧闭粮仓,一粒不发。
尽管没得到李义满的粮草支援,盛彦师和王薄还是打赢了。战事结束后,盛彦师就回头找李义满算账,直接抓起来下狱问罪。消息传到皇帝李渊那里,立即下诏要求释放。只可惜李义满想不开,在诏书到达之前已经在监狱里“忧愤而死”。
这笔仇,被李义满的侄子李武意死死算在了王薄头上。不久后,王薄率军途经谭州,李武意假意迎接,暗中设伏,将王薄刺杀。
一代首义英雄,在毫无防备之下,死于一场微不足道的地方私仇。他没有死在隋军的围剿,没有死在群雄争霸的战场,更没有死在开创太平的荣光里。
为什么说王薄死的窝囊呢,看看王薄被刺后李渊的处理吧。
这事本来是李义满有错在先,而且李义满死因也是自己“忧愤而死”,并非盛彦师或王薄所杀。但对于王薄被刺杀,李渊不但不替王薄报仇,而且不追赠、不安抚,并且以“擅杀刺史、引发祸乱”为名处死了盛彦师。对李家却优待有加,让李义满之子李君球继承了亡父的爵位。
对李武意的处理史书无载。从法律上讲,唐朝虽然禁止私力复仇,但在司法实践中常因“孝义”“自首”“冤情”等因素酌情减刑,反映出传统中国“礼法结合”的治理特色。后来盛唐时期针对“血亲复仇”的案例,还爆发过著名的朝堂法律辩论。从逻辑上说,李渊在整件事的处理上明显偏袒李家。所以史书上没记载杀人者李武意得到任何处罚,极有可能不了了之。
一代知世郎,就这么潦草的死去了。史书轻轻一笔,便将这位点燃乱世的先行者,彻底湮没。
《新唐书·卷九十一·李义满传》原文:“义满死,帝曰:‘此必薄之过也。’”从李渊听到李义满死掉,就武断的认为这是王薄的责任。
事实上,从李渊用人上来看,他对李义满这类旧官僚是很放心的,因为他们有地盘、有私心、缺野心,正好可以作为朝廷在地方的代理人,用来镇压和制衡那些更难控制的降将势力。而王薄这种墙头草性质的“三姓家奴”,很难得到李渊的信任。厚李薄王,很符合李渊的个人好恶。
但盛彦师却是李渊早中期的绝对心腹。他是李渊晋阳起兵时就主动带部曲投奔的元勋功臣,一路随唐军攻破长安,并亲手截杀李密立下开国首功,极受李渊信任与器重。李渊处死盛彦师,有着复杂的政治考虑。
唐朝初建,山东地区局势复杂。李渊得天下,离不开世家大族和地方豪强的支持。如果对李义满这种有势力的山东本土豪杰严刑峻法,会导致山东政局动荡。而盛彦师身为朝廷命官,擅捕同级地方官并致其死亡,也确实触犯了皇权与军纪。
所以李渊选择不追究刺杀者,而是挥泪斩掉盛彦师。通过对核心势力“法外容情”,对违制官员“以正典刑”,是当时稳固政权的高效选择。既平息豪强私怨,又稳定山东政局,是高明的政治选择,帝王之术。
回看王薄的一生,充满了历史的残酷与无奈。
他是觉醒者,在万马齐喑的年代,第一个喊出反抗;他是奠基者,以一首歌、一支义军,吹响了覆灭暴隋的号角;他也是局限者,有撼动天下的勇气,却无安定天下的才干;他更是悲剧者,看透王朝兴衰,却看不透人心险恶。
《镖人》原著里的知世郎,是理想主义的神话;但历史上的王薄,却是乱世最真实的模样——有高光,有狼狈,有热血,也有身不由己。他点燃了一个时代,却没能等到太平降临;他撼动了一个王朝,最终却湮没在历史的角落。
知世易,知命难;点火易,守业难。
这,就是王薄——《镖人》知世郎最真实、也最令人意难平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