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明军大兵团作战屡屡失利,根源在于朝野普遍看重悍将的勇武、战场的血战与斩获的人头数字,却轻视统帅的作用、体系的构建与战略目标的达成。这是明末历史留给后人的深刻教训,直到现在,仍有不少人热衷于给武将搞个人排名,却忽略了军队运作的根本规律。要理清这个问题,首先要明白军队和官僚系统的本质区别。官僚系统里,就算赏罚不明、利益分配不均,最多只会出现躺平、内耗的问题,不会有立刻致命的后果。因为官僚的日常工作没有不可替代的即时风险,最终的评价以上级官僚的认可为准,就算有人躺平,基本的业务工作也不会完全停摆,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懈怠,就让整个系统瞬间崩溃。但军队完全不同。军队的核心任务是冲锋、夜袭、摸哨、捕俘,这些都是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高危行动,必须有武艺高强、敢打敢冲的人带头。换句话说,就算要组建敢死队,也得有人愿意第一个冲上去。这些带头的人,就是俗称的兵王、战斗英雄,就像《水浒传》里的武松、石秀、张顺,他们往往官职低微,却在基层士兵中有极高的号召力。很多现代人不理解明末的基层士兵为什么会频繁闹事,觉得士兵跟着闹,是砸自己的饭碗,闹完了自己也没好处。于是想当然地觉得,士兵闹事肯定是活不下去了,被逼到了绝路。但实际上,明末的士兵哗变,除了西北边军那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极端情况——那种时候,往地上扔点吃的就能安抚情绪,比养狗还容易——兰州边军之外,明军里的很多闹事事件,都是有兵王、战斗英雄带头的。战场上敢带头冲敢死队的是他们,平时能带动整个队伍情绪的也是他们,因为除了他们,没人能叫得动其他士兵。当他们觉得上面的做法不对,损害了整个队伍的利益,就会串联起来闹事。这不是简单的忠不忠诚的问题,普通人都不会为了每个月微薄的薪水去冒生命危险,更别说要求明末的士兵,为了经常打白条的军饷去当敢死队。能不能带动一支军队,让士兵愿意跟着你拼命,关键在统帅,在体系的对抗。兵王看自己的上级,看的不是他杀了多少敌人,拿了多少人头,而是看他有没有能力,能不能压过对面的对手。就像五一大扫荡的时候,军中的人会偷偷把彭总和冈村宁次对比,看谁能压过谁。战场上的胜负,从来不是比人头多少,五百人对三百人,从来不是人多就一定能赢。谁能占上风,看的是体系的对抗,看最终的战略目标能不能达成。体系对抗涵盖的内容很多,包括军官培养、训练水平、部队结构、技战术研发、赏罚标准、后勤供应。战略的根本目的,是不让对手按他的想法行事,让他想干的事都干不成。一个合格的统帅,要能在这些方面拿出清晰的章法,让所有人都看到,对手的计划处处落空,自己这边的实力越来越强,士兵才会真心信服他。兵王和战斗英雄们依赖统帅,不是因为自己打不过,也不是单纯为了钱,而是因为只有在统帅的羽翼下,他们才能在战场上活下来,实现自身的价值。这个过程里,统帅既要和对面的敌人斗争,也要和自己队伍里的各种问题斗争,过程从来都不轻松,甚至十分残酷。有能力的政治家,会帮统帅理顺这个过程,扫清内部的障碍。但明末的朝廷,不仅没人帮前线的统帅做这些事,反而处处掣肘,甚至帮倒忙。这里要纠正一个常见的误解,很多人觉得孙承宗只是躲在城墙后面的文官,真正的统帅是满桂,这完全不符合史实。孙承宗作为天启年间的辽东经略,是关宁防线的总设计者,他主持修筑了数十座城池,整编了十余万辽军,提拔了袁崇焕、满桂、祖大寿等一大批将领,是明末辽东战略的奠基人,绝非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官。满桂的成长与战功,也离不开孙承宗的提拔与任用。真正在明末辽东完成了大兵团体系完整构建的,先是孙承宗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之后袁崇焕在这个基础上,完成了关宁军的全面体系化建设。关宁军能成为明末少有的、能和八旗正面抗衡的大兵团,根源就在于这套完整的体系。军官的培养与提拔上,是袁崇焕保护、举荐了大批年轻将领,何可纲、赵率教等人,都在他的任上得到了重用与成长;训练标准与战术方法,是在他的任期内完成了全面更新;部队结构上,他大幅提升了骑兵的地位,优化了兵种搭配;战术革新上,他推动了红衣大炮的大规模列装,第一次让后金军队在攻坚上吃了大亏;赏罚标准与后勤保障,也是他一手确立并落实,整个体系的建设,从头到尾都有他的深度参与。正是因为这套完整的体系,袁崇焕在关宁军中才有极高的号召力,能做到一声令下,几万大军连夜入关勤王,就算是祖大寿这样的老将,也无法阻拦。而后来孙传庭在陕西,同样是靠完整的体系构建,打造出了能和农民军抗衡的秦军。反过来,当这些能构建体系的统帅倒下之后,明军的大兵团就彻底乱了。袁崇焕被杀之后,关宁军的整套体系没人接手,赏罚制度形同虚设,军饷拖欠成了常态,就连最基本的赏金核销都处处拖延,士兵自然心生不满。后来孙传庭在陕西,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他发下去的赏银,都会被士兵公然挑刺,就是因为这个时候,他已经全面接手了之前的工作,却在体系建设上处处受限,就连最基本的赏金核销都要被朝廷卡着,士兵当然不会买账。就算孙传庭想要靠军法硬推,也拦不住下面的不满情绪,最终在朝廷的不断催战下,只能仓促出兵,兵败身亡。后来孙承宗再次出山,也只是个空有头衔的文官,根本没法像之前那样掌控军队,就算祖大寿想要稳住局面,也无力回天。明末的朝廷,从来没有真正重视过军团体系的建设,反而从一开始就对军队充满了防备。一方面养兵如同养狗,一方面防兵如同防贼。想要统帅对军队有权威,朝廷要做的,是在规范的框架内强化统帅的能力,在指挥部设置有权威的延伸人员,优化将领结构,让军团在战时能抓住战机,战后能忠于朝廷,战事结束后再拆解。但明末的朝廷完全做反了,袁崇焕被杀之后,明军的将领结构彻底散了,再也没有能掌控大兵团的统帅,面对皇太极的八旗军,自然处处被动。当然,清军那边也不是没有问题。皇太极在理顺八旗内部的权力关系时,也面临很多困难,八旗的权贵们,并不比明朝的勋贵们更有觉悟。皇太极也杀了自己的姐姐、囚禁了兄弟,甚至清洗了正蓝旗一千多人,才完成了八旗的体系整合。但总的来说,皇太极的所有行动,始终是站在稳固自己的统治、实现自己的战略目标的方向上,而明末的朝廷,却一直在拆自己前线统帅的台,最终的结果自然天差地别。明末明军大兵团作战的拉胯,本质上是同一件事的两个结果。清军那边,从努尔哈赤到皇太极,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完成了八旗军团的体系构建与整合。而明朝这边,从孙承宗到袁崇焕,好不容易把关宁军的体系搭建起来,朝廷却先自毁长城,杀了袁崇焕,之后更是不断掣肘前线的统帅。等到清军已经完成了全部的整合,明朝才开始手忙脚乱地应对,自然只能一败再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