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10月,红旗杂志副主编邓力群接到通知,下放到石家庄市潺沱河附近一个叫北高基村的干校进行劳动学习。 说是一个村子,其实跟荒郊野外也差不了太多。滹沱河的水倒是日夜不停地流着,可流到这儿,那股子劲儿也软了,懒洋洋的,像是个赶了远路累乏了的人。河滩上的风硬,十月的天已经带了刀子味儿,刮在脸上生疼。干校就设在村子东头几排原先用来囤粮的土坯房里,墙根底下潮得能渗出水来,地上铺一层麦秸,人就在上头滚。邓力群到的那天,行李往地上一撂,尘土扬起来,好半天才落下去。 组织上分配他的活儿是喂猪。这活儿在干校里头算是“技术工种”,不那么费腰,可也不轻省。头一回拎着猪食桶往圈边走,桶里是泔水掺了麸皮,稠乎乎的,一路走一路晃荡,溅到裤腿上,凉得人直激灵。圈里那几头猪可不认得他是什么杂志的副主编,只管扯着嗓子嚎,拿嘴拱圈门,那架势,仿佛他天生就该是伺候猪的。邓力群后来跟人说起这事儿,总爱苦笑一下,说那猪鼻子比什么理论都管用,你不把食倒进槽子里,它就不依不饶,这叫啥?这叫最朴素的唯物主义,饿肚子的事,谁也糊弄不过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白天喂猪、起圈、垫土,手上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结成茧子。晚上回到土坯房里,点上煤油灯,人就着灯光看几页带去的书。那时候能看的书不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本马列著作,可在这地方读,味道不一样了。在城里读,是在书房里读,字是字,句是句,读的是逻辑。在这儿读,是听着滹沱河的水声读,闻着猪圈的味道读,有时候读到“理论一旦掌握群众,也会变成物质力量”这句话,他就抬头看看窗外黑沉沉的田野,心里头想,这村里的人,他们掌握的是锄头、是扁担、是喂猪的勺子,这些东西比书本还实在。 劳动这东西,有时候真能把人脑子里的弯弯绕绕给捋直了。邓力群喂了大半年的猪,忽然想明白一个理儿:知识分子过去讲联系群众,大多是在会议室里联系,在文件堆里联系,在嘴上联系。真到了北高基村,才知道群众不光是一句好听的话,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会为了一捆柴火跟邻居争几句,会偷偷摸摸在自留地里多施一筐粪,会在你帮他们捎带一桶泔水时记你的好。这些人不跟你讲什么大道理,可你对他们实诚,他们就对你实诚。有一回邓力群发高烧,躺在圈边上起不来,是村里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老乡,把他背回屋里,又端了一碗姜糖水来。那姜糖水辣得呛嗓子,可喝下去浑身都暖了。他后来想,这就是群众,不会喊口号,可会背人。 干校里头也不是人人都想得开。有些年轻点的,心里头憋屈,觉着大好年华耗在喂猪种地上不值当。邓力群劝他们,说劳动不丢人,咱中国的老百姓世世代代就是这么过来的,你没在泥里水里滚过,凭什么说你就了解他们?这话搁在当时,多少有点犯忌讳,可他说得坦然。他不是在唱高调,他是真这么觉着。猪圈里头的活儿教会他的事,比书房里要多得多。起码他知道了,一斤猪肉要喂多少斤饲料,一头猪从春天长到冬天有多不容易,一个农民家里养两头猪意味着什么,那是孩子的学费,是过年的一件新衣裳,是全家人一年的油盐。 那段日子苦不苦?苦。可回过头看,苦里头有东西。一个人要是没在滹沱河边上喂过猪,没在土坯房里睡过麦秸铺,没跟那些满手老茧的庄稼人一起蹲在墙根底下喝过棒子面粥,那他笔底下写出来的“人民群众”四个字,终究是轻飘飘的。邓力群后来从干校回来,别人问他有什么收获,他没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就说了一句:我总算知道了猪食是怎么热的,也知道了人心是怎么暖的。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