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使我成为照亮自己的人我的私人宝藏书单书评 一定要爱着点什么——汪曾祺教会我的事
上周末去花市，买了一盆茉莉。
卖花的老大爷帮我把花盆绑在电动车后座，一边绑一边念叨：“回去记得晒太阳，别浇太多水，根泡烂了就救不回来了。”我点头如捣蒜，心里其实根本没记住。回家的路上，茉莉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隔着塑料袋都能闻到。那种味道清清淡淡的，不是玫瑰那种扑面而来的香，而是若有若无的，像谁在远处哼一首老歌。
这盆茉莉让我想起一个人。
外婆以前也养茉莉。她在老屋的院子里种了一排，沿着墙根栽的，夏天一到，整个院子都是那股清甜的味道。外婆每天傍晚给它们浇水，蹲在地上，一盆一盆地浇，动作很慢，像是在和每一朵花说话。我那时候小，蹲在她旁边问：“外婆，你为什么种这么多花啊？”外婆头也不抬，说：“种着玩呗，好看。”
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种着玩”。
外公走后的那几年，外婆话变得很少。她不怎么出门，也不爱看电视，一天中最认真的事，就是侍弄那些花。茉莉、栀子、月季、三角梅——能种的全种上了。有时候我去看她，她就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那些花发呆。我问她想什么呢，她说：“没想什么，看花呢。”
那个画面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读到汪曾祺的《人间草木》，在书里看到这样一段话：
“如果你来访我，我不在，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儿。它们很温暖，我注视它们很多很多日子了。它们开得不茂盛，想起来什么说什么，没有话说时，尽管长着碧叶。你说我在做梦吗？人生如梦，我投入的却是真情。”
读到这段的时候，我放下书，想了很久。
汪曾祺写这段话的时候，大概也坐在某个小院子里，面前种着几株不怎么名贵的花。他没有写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说：如果你来找我，我不在，你就和我的花坐一会儿。它们认识我，它们会替我陪你。
这种温柔，是经过了生活打磨之后才有的。
汪曾祺这一生，说起来也不算顺遂。经历过战争、动荡，下放过，挨过批。可你看他写的东西，很少有怨气。他写高邮的咸鸭蛋，写昆明的汽锅鸡，写春天的野菜，写夏天的西瓜。他写什么都带着一种热气腾腾的劲儿，好像日子再难，也得好好吃饭，好好种花，好好活着。
他在书里还写过：“一定要爱着点什么，恰似草木对光阴的钟情。”
草木对光阴的钟情——这句话真好。草木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不会表达，可是你看它们怎么长。春天发芽，夏天开花，秋天结果，冬天落叶。一年四季，从来没有懈怠过。它们不为什么，只是爱着光阴。只是觉得，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认认真真地去对待。
我想起外婆了。
外婆种的那些花，其实也没有为什么。不是给别人看的，也不是为了卖钱，就是种着。浇水、施肥、剪枝、除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些花陪着她，她也陪着那些花。外公不在了，儿女们各有各的事，孙辈们忙着上学上班，她一个人，就和花说话。
我后来想，那些花对别人来说，只是一些植物。可是对外婆来说，是寄托，是陪伴，是日子过下去的一个念想。是她“爱着点什么”的证据。
汪曾祺说：“人活着，一定要爱着点什么。不然，日子就太长了。”
这句话我以前不懂。年轻的时候觉得，爱就是爱情，就是轰轰烈烈，就是非你不可。后来慢慢明白，爱不只是爱情。爱可以是阳台上的那盆茉莉，是每天早上喝的那杯茶，是傍晚遛弯时遇见的那只流浪猫，是翻了很多遍还是喜欢的那本旧书。爱是那些让你觉得“活着真好”的小事，是那些琐碎的、不起眼的、但缺了就觉得空落落的东西。
上个月，朋友失恋了。半夜给我打电话，哭得稀里哗啦，说觉得天塌了，什么都没意思了。我没有劝她，只是第二天买了一盆绿萝给她送过去。她看着那盆绿萝，问我：“你拿这个干嘛？”我说：“你养着，每天浇浇水，看看它。它会让你觉得日子还有盼头。”
她当时白了我一眼，觉得我在敷衍她。
后来过了两周，她发消息给我，说那盆绿萝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看着特别开心。她说：“我现在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看它长没长。”我说：“你看，这就是爱着点什么。”
她笑了。
那盆绿萝当然不能替代失去的爱情，但它是一个锚。在日子摇摇晃晃的时候，把你钉住，让你知道你还在这个世界上，还在呼吸，还在生长。就像汪曾祺说的，草木对光阴的钟情，是不需要理由的。你看着它发芽，看着它长叶，看着它在阳光下舒展身体，你就会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昨天傍晚，我坐在阳台上给茉莉浇水。
夕阳刚好照过来，把叶子照得发亮。茉莉开了几朵小花，白白的，小小的，凑近了闻才闻得到香味。我忽然想起汪曾祺的那句话——“如果你来访我，我不在，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儿。”
我在心里对外婆说：外婆，你的花替你陪了我那么多年。现在我也有自己的花了。它们开得不算茂盛，但每一朵都很认真。就像你当年蹲在院子里浇花的样子，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外婆听不到了。可是那些花听得到。风一吹，茉莉的叶子轻轻晃了晃，像是点了点头。
人生如梦，我投入的却是真情。
汪曾祺说得真好。不管是种花、喝茶、读书、做饭，还是爱一个人，只要是真心投入进去的，梦也会变成真的。那些浇过水的日子，那些晒过太阳的下午，那些安安静静坐着发呆的时光，都不是浪费。它们长在身体里，变成根，变成茎，变成叶子，变成花。
一定得爱着点什么。
不然，日子就太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