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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使我成为照亮自己的人我的私人宝藏书单书评 湖以温热的舌头舔着傍晚——赫尔曼·

读书使我成为照亮自己的人我的私人宝藏书单书评 湖以温热的舌头舔着傍晚——赫尔曼·黑塞的夏日疗愈

终于熬到了七月底。

前些日子像是被人塞进了闷热的蒸笼,汗水黏腻地糊在皮肤上,脑子里塞满了未读的红点和待办的事项。有那么几个傍晚,我坐在阳台上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心里却空空荡荡的,什么都不想想,又好像什么都堵在那儿。

这时候,我翻开了赫尔曼·黑塞的《我走入宁静蔚蓝的日子》。

说来也怪,翻开书页的那一瞬间,仿佛有一股带着湖水气息的风从纸面上吹过来。黑塞在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正经历着人生中最灰暗的时期——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阴影、家庭的分崩离析、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他离开城市,独自隐居到瑞士南部的提契诺,在一个小村庄里租下一座农舍,日日与山湖为伴。

然后我读到了这一段:

“湖以温热的舌头舔着傍晚热气四溢的湖岸,河口处,腿和钓竿一般纤细的渔翁一边打盹儿,一边拉着长长的钓线。黄昏染红了西边的山头,世界笼罩在黄昏金色的迷眩中,此刻,心中的痛楚变成了甘美。”

就是这句了。

“湖以温热的舌头舔着傍晚热气四溢的湖岸。” 第一次读到这个比喻的时候,我愣了几秒。温热、舌头、舔——这几个词叠在一起,湖忽然活了。它不是我们惯常见到的那种文学化的湖,不是静谧的、镜面般的、冷冰冰的湖,而是一个有体温的、温柔的、像小动物一样亲近人的湖。湖水一下一下地拍着岸,是那种轻轻的、带着试探的触碰,像小狗舔你的手心,像傍晚的风拂过发烫的脸颊。

黑塞看到的黄昏,是有颜色的:染红的山头、金色的迷眩。更重要的是,在这样一个黄昏里,心中的痛楚变成了甘美。痛楚没有消失,它还在那儿,但它被什么东西转化了。是被湖水的温热吗?是被晚霞的迷眩吗?还是被那个打盹儿的渔翁身上那种无所事事的宁静?

我想起有一年在洱海边,也是七月底。傍晚租了自行车沿着湖骑,骑累了就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发呆。太阳正在落下去,把整个湖面染成橙红色,远处有渔人收网的影子,近处的水浪拍着石头,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那时候我刚结束一段不太愉快的关系,心里有一块地方还是皱巴巴的,没有抚平。可是坐在那里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看水波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忽然觉得,这块皱巴巴的地方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世界那么大,湖水那么古老,落日每天都在发生,我这点儿心事,放在它们面前,实在算不得什么。

黑塞说得对,心中痛楚变成了甘美。不是痛楚没有了,是它被装进了更大的容器里——装进了黄昏的金色里,装进了湖水的温热里,装进了那个渔翁垂钓的缓慢时间里。于是它不再硌人,不再尖锐,而是变成了一种可以回味的东西。

这大概就是风景对于人的意义吧。它不是要抹去你的悲伤,而是邀请你的悲伤坐下来,和它一起喝杯茶。它让你的悲伤不再孤零零地飘着,而是有了依托,有了背景,有了一整个黄昏的温度。

黑塞在提契诺住了很多年。他在那里画画、写作、种花、砍柴,和每一棵树做朋友。他在书里写道:“每株树都是我的朋友,只有我知道它们的秘密。对我而言,失去任何一株树,就是失去了一位朋友。”这是一种多么奢侈的生活——奢侈的不是拥有多少棵树,而是有时间去认识每一棵树,去记住它们叶子的形状、花开的时间、果实的颜色。

他在另一个地方写:“人生苦短,我们却费尽思量,无所不用其极地丑化生命,让生命更为复杂。仅有的好时光,仅有的温暖夏日与夏夜,我们当尽情享受。”读到这句的时候,我有点惭愧。我有多久没有“尽情享受”一个夏日了?那些闷热的傍晚,我躲进空调房里刷手机;那些本该在湖边发呆的周末,我忙着回复永远回不完的工作消息。我把生活过得太复杂了,复杂到忘记了自己还有皮肤可以感受风的温度,还有眼睛可以看晚霞的颜色。

那天读完书,我关上窗户,走了出去。

住的附近有个小公园,公园里有个小人工湖。当然比不上黑塞的提契诺湖,但好歹也是湖。傍晚的光线果然开始变软,西边的天空泛起了淡淡的橙粉色。湖水一下一下地拍着岸边的石头,发出轻柔的哗啦声。我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温——真的是温热的。

那一刻,我想起黑塞写的那句话:湖以温热的舌头舔着傍晚热气四溢的湖岸。

原来他不是在比喻,他是在写实。夏天的湖水,被一整天的太阳晒过之后,到了傍晚确实是温热的。那温热的水浪打在岸上,打在脚上,真的像是什么温暖的东西在轻轻地舔舐着你。舔舐你的疲惫,舔舐你的烦躁,舔舐你心里那些说不清的皱巴巴的东西。

我在湖边坐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蚊子开始在耳边嗡嗡地叫,远处的楼房里亮起了灯光,湖面变成了一片暗沉沉的墨色。心里那块皱巴巴的地方,好像被这温热的湖水熨过一样,慢慢舒展开了。

回家的路上,我想,黑塞说得对。世界变美了。不是因为世界本身变了,而是因为学会了看。学会了看黄昏如何染红山头,学会了看湖水如何温热地舔着岸,学会了在痛楚中发现甘美,学会了在短暂的一生里,尽情享受每一个温暖的夏日。

那些看似无法承受的,终将在风景里找到安放之处。湖水的温热不会带走你的悲伤,但它会让悲伤变得可以忍受。晚霞的金色不会解决你的难题,但它会让你在面对难题时,心里多一点柔软。

这大概就是文学的意义,也是风景的意义。它们让我们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人曾经像我们一样痛苦,也像我们一样,在某个黄昏,被一湖水温柔地治愈过。

我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准备回家。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湖面泛着最后一点微光,像是还在用温热的舌头,继续舔着这个刚刚过去的傍晚。